徐府书房内,烛泪堆叠,已是换了数次。
徐阶和衣靠在榻上,双目微阖,却无一丝睡意。
每一次宫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单调声响,都让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侧耳倾听,期盼又恐惧着那宣告天崩地裂的景阳钟声。
吴山府中亦是如此。
他性子刚烈,不似徐阶那般能隐忍静待,此刻更是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寅时三刻刚过,一阵极其突兀、急促却又不失规制的叩门声,几乎同时响彻了两座阁老府邸的寂静!
“咚!咚!咚!”
声音清晰、有力,带着一种紧迫,夜叩相府府门,这绝非寻常更夫或夜巡兵丁所能为。
徐阶猛地从榻上坐起,心脏骤然缩紧!
他一把抓起枕边的诏书,紧紧攥在手中。
徐璠急匆匆地冲进书房:“父亲!是……是宫里的中使在叩门!”
徐阶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但声音仍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快去开门!请中使前厅相见!府中上下,不得妄动喧哗!”
与此同时,吴山也霍然停步,须发皆张,眼中精光爆射:“来了!”
他整了整因踱步而略显凌乱的袍服,对闻声赶来的儿子吴惟英沉声道:
“随我出迎!”
……
徐府前厅,灯火通明。
徐阶快步走入时,只见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陈洪,正负手立于厅中。
陈洪见徐阶出来,并未如往常般行礼,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尖细而平直,不带丝毫感情:
“徐阁老,深夜打扰,咱家奉皇上口谕而来。”
徐阶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他强压着狂跳的心,拱手道:“陈公公辛苦,不知陛下有何旨意?陛下……龙体可还安泰?”
他刻意将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目光紧盯着陈洪的脸。
陈洪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托徐阁老的福,陛下洪福齐天!方才服了太医新进的药,出了一身透汗,此刻已然大安,精神健旺,正在西苑批阅奏章呢。”
“什么?”徐阶持须的手猛地一颤,几乎要将几根胡须揪下,“陛下……大安了?”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他原本预设的种种应对全盘打乱。
皇帝不是已然大渐,连遗诏都交付了吗?
怎会突然好转?
是回光返照,还是……药真的起了效?
亦或是……根本就是一场试探?
陈洪将徐阶那一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随即语气转为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正是。陛下醒来后,忆及曾因一时病体沉疴,心绪不宁,交付阁老与吴阁老两份诏书。陛下言道,此二诏内容关乎国本,措辞或有未尽妥善之处,需拿回斟酌。特命咱家前来,请徐阁老将那份‘清退庄田诏’原封交还,陛下要亲自批阅修改。”
他伸出手,手掌苍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徐阁老,请将诏书交给咱家吧。陛下还在西苑等着呢。”
徐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手脚冰凉。
交出去?这岂是轻易能交的?
此遗诏乃德政也,他若轻易交出,日后会不会被天下读书人戳脊梁骨?
这诏书一旦交回,清退庄田之事必然夭折,杜延霖恐怕也……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这莫非是陛下清理朝堂的又一手段?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
“陛下龙体康复,实乃万民之幸,祖宗庇佑!老臣听闻,喜不自胜!只是……这诏书乃陛下亲手所赐,言明为遗诏,待……之时方可颁行。如今陛下既已康健,此诏自当由陛下亲自处置。然……陛下若要取回,何不天明再明发上谕,或再召老臣入宫面圣?如此深夜,由公公前来索取,恐……于礼制不合,亦易惹人疑窦啊。”
陈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尖利:
“徐阁老!陛下口谕,便是最高礼制!莫非你怀疑咱家假传圣意不成?陛下此刻精神正好,正要连夜处理积压政务!还是说……徐阁老另有打算?”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隐隐带着威胁。
徐阶背后冷汗涔涔,他知道,再硬顶下去,立刻便是大祸临头。
皇帝是否真的好转他已无法判断,但陈洪此刻代表的是皇权,违逆他就是违逆皇帝。
在陈洪阴冷目光的逼视下,徐阶心中长叹一声,终究是形势比人强。
他缓缓取出那卷明黄绫布包裹的《着清退天下庄田退发百姓诏》,双手微微颤抖着,递给了陈洪。
“陈公公言重了,”徐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陛下既欲亲览,老臣自当奉还。只是……此诏关乎万民福祉,还望陛下……慎重。”
陈洪一把夺过诏书,指尖触及那冰凉的绫面,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仔细查验封印无误后,随手揣入怀中。
“徐阁老果然是识大体、顾大局的忠臣。咱家定会向陛下禀明阁老的恭顺之心。告辞了!”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徐阶望着陈洪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窗外,风雪似乎更急了。
……
与此同时,吴山府邸。
来吴山府前叩门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
冯保虽也代表着宫中的意志,但态度相对陈洪,却显出了几分难得的客气。
他见到吴山,率先躬身,脸上甚至挤出一丝笑意。
“吴阁老,”冯保的声音不像陈洪那般尖利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平和:
“深夜惊扰,实非得已。咱家奉皇上口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