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上直接写着“着清退天下庄田退发百姓诏”!
嘉靖帝长叹一声:
“朕……御极三十九载……百姓失其田庐,鬻儿卖女,朕欠天下百姓……太多了……朕决意,将嘉靖二十年后各地王府非法侵占的民田,悉数清退发还百姓。也算是……替他们做一回主了。”
嘉靖顿了顿:“此诏以朕遗诏颁行,天下宗藩纵有怨望,那也是冲着朕来的,也不至于动摇新朝根基。”
“父皇!”裕王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扑倒在榻前,痛哭失声。
嘉靖帝看着伏地痛哭的儿子,眼神渐渐柔和,他伸出手,用尽最后力气,轻轻放在裕王的头上,如同寻常百姓家的父亲:
“不要哭,听朕说完。”
裕王竭力收了声,眼泪婆娑地望着父亲。
嘉靖帝轻叹一声,道:
“这第一道赦免杜延霖并令其罢归的诏书,以及第三道清退庄田的遗诏,朕会交由内阁明发,以安天下之心,也为你登基铺路。去吧,叫徐阶、吴山进来吧……有些事,该当面……交代……”
裕王强忍悲痛,重重叩了三个头,哽咽道:“儿臣……遵旨。”他起身,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精舍。
黄锦悄无声息地上前,扶嘉靖帝稍稍坐起一些,将诏书谨慎地收好。
精舍外,严嵩、徐阶、吴山见裕王红着眼圈出来,连忙上前,问道:
“圣躬安否?”
裕王摇了摇头,低声道:“徐先生、吴先生,父皇宣你们二人进去。”
一边的严世蕃闻言,朝精舍内看了一眼,忍不住出声道:“王爷,那我爹……”
裕王微微摇头,声音愈发低沉:“父皇只叫了徐、吴二位阁老。至于元辅,应是……最后单独召见。”
徐阶、吴山闻言,二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即默默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随裕王踏入了精舍。
他们二人进去后,跪倒在嘉靖榻前:“臣徐阶(吴山)恭请圣安!”
嘉靖帝目光扫过他们,并未答话,而是朝着黄锦微微颔首。
黄锦会意,立刻走到精舍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司礼监大珰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几名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司礼监太监和锦衣卫悄然出现在严嵩、严世蕃面前。
为首的大珰对着严嵩微微一躬,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元辅,小阁老,万岁爷口谕,请二位暂移步偏殿歇息,有要事相商。”
严世蕃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疑虑和不安,下意识地看向父亲。
严嵩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开一条缝,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老迈昏聩的模样。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颤巍巍地在严世蕃的搀扶下站起身,沙哑道:
“臣……遵旨。”
父子二人跟着太监和锦衣卫,被引向了玉熙宫一侧一间灯火通明却格外冷清的偏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随即是清晰的落锁之声。
偏殿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桌椅,炭火似乎刚生起不久,暖意尚未驱散空气中的寒意。
窗外,是紫禁城沉沉的夜色和巡夜侍卫隐约的身影。
严世蕃听到落锁声,脸色骤变,猛地冲到门边,试图推门,门扉却纹丝不动。
他霍然转身,眼中已满是惊怒:“父亲!……”
严嵩没有回答。
他缓缓走到一把椅子前,坐下,动作迟缓得如同一个真正的耄耋老人。
他伸出枯瘦的手,缓缓摘下了头上那顶象征着极致人臣权势的乌纱翼善冠,将其端端正正地放在身旁的桌案上。
烛光下,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惶,也无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死水般的平静。
“父亲!”严世蕃焦急地催促。
严嵩终于抬起头,看着因恐惧和愤怒而面容扭曲的儿子,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声音低沉:
“东楼,还不明白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华丽的囚笼,一字一句,却犹如呓语:
“陛下,用不着咱们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呐,新君登基之日,便是你我父子……丧命之时。”
“父亲……”严世蕃踉跄一步,瘫倒在地上。
……
而此时玉熙宫精舍内,裕王朱载坖则垂首侍立在榻侧,眼圈红肿,默默垂泪。
徐阶和吴山则是跪在榻前数步之外,皆以袖掩面,低声啜泣。
“徐阶……吴山……”嘉靖温声道,“朕……召你们来,是有后事……要托付。”
“臣等惶恐!陛下万寿无疆……”二人连忙叩首,声音带着哽咽。
“朕……与二位先生,相识相知,几十载矣。”嘉靖帝摇了摇头,他的开场白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话家常的语气:
“朕御极三十九年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于君臣际遇,虽偶有波折,然大体……朕是信重二位的。”
“陛下隆恩,臣等万死难报!”徐阶声泪俱下,叩首回应。
吴山亦紧随其后,重重叩头。
嘉靖帝微微颔首,似乎消耗了些力气,闭目缓了片刻,才继续道:
“裕王……仁孝,然年少,未经多少事。朕去之后,这大明的江山社稷,千斤重担,就要落在他的肩上,也要……倚仗二位先生,及台阁诸位大臣,同心辅弼。”
嘉靖说着,又看向裕王:
“坖儿……你性情仁厚,这是你的长处。然则,帝王身系天下,遇事……万不可偏听偏信。往后……你要记住朕的话:凡有疑难,无论巨细,要多与徐先生、吴先生,还有……台阁诸位大臣商议。集思广益,方能减少疏漏。”
说到这,嘉靖帝话锋一转:
“内阁于辅弼圣躬,至关重要,须增补几人。拟旨......着......太常少卿、翰林院掌院学士李春芳、礼部右侍郎郭朴、礼部左侍郎袁炜......即日入阁,参预机务......”
这道旨意,骤然增补阁臣三人,看似增强辅政力量,实则深意存焉。
嘉靖帝怕裕王软弱,驾驭不了群臣,故嘱咐他万事可以与群臣商议,但一下子将内阁扩到五人,旨在让阁臣互制,避免未来内阁出现一人独大的局面。
徐阶、吴山何等精明,瞬间明了圣意,心中凛然,却也只能叩首领旨:“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