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就在黄锦和陈洪争论不休的时候,一声低沉却蕴含着滔天怒意的断喝,自软榻上传来。
嘉靖帝不知何时已完全坐直了身体。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不见丝毫血色,那双深陷的眼眸却亮得骇人,冰冷地看向陈洪。
陈洪被皇帝这从未有过的冰冷眼神看得浑身一颤,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后面的话生生噎在喉咙里。
他慌忙匍匐在地,连声告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嘉靖帝却不再看他一眼。
皇帝的目光空洞地投向精舍深处那袅袅升起的、仿佛亘古不变的青烟,良久,才极缓地挥了挥手,冷冷道:
“滚出去。”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重锤砸在陈洪心上。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连滚爬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精舍,那狼狈的身影消失在重重纱幔之后。
嘉靖帝缓缓闭上眼,又过了一会儿,方才沉声道:“黄锦。”
“奴婢在!”黄锦连忙叩首。
“去,”嘉靖帝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去玄穹宝殿秘阁,将河南百姓为杜延霖上的那份万民书……还有,近日京师流传的那些‘妖书’……以及,陆炳前日呈上的,从杜延霖家中搜出的那些手稿……统统给朕取来。”
黄锦一怔,随后连忙应道:“奴婢遵旨!”随即起身,快步而出。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嘉靖帝重新阖上眼,靠在榻上,脸色依旧是骇人的惨白。
约莫半个时辰后,黄锦带着几名小火者,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回来了。
匣子打开,一份是用黄绫包裹、保存完好的厚重万民书,上面密密麻麻满是血指印和歪斜的签名;
另一堆则是各式各样的纸张,有粗糙的草纸,有工整的抄件,正是那《寰宇忠谏录》和杜延霖的《国富策》、《格物初探》等手稿摘抄。
嘉靖帝示意将这些东西放在他面前的御案上。
随后,他沉默着,一份份翻看。
皇帝读得很慢,很仔细。精舍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
嘉靖帝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要将这些文字背后的灵魂彻底看穿。
终于,嘉靖帝将最后一份手稿轻轻放回匣中,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良久,突然喝道:
“摆驾!”
这声断喝打破了精舍长久的沉寂。黄锦一愣,下意识地问道:“万岁爷,去哪儿?”
嘉靖帝站起身,道袍宽大的袖子随着他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
“北镇抚司。”嘉靖帝一字一顿地说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传旨锦衣卫,将杜延霖……也提到北镇抚司。”
“是,奴婢遵旨。”黄锦躬身领旨,后背浸满了冷汗。
……
嘉靖三十九年二月初二,夜,北镇抚司。
这座执掌诏狱、令人闻之色变的衙门,今夜气氛格外凝重。
寒风卷着未化的雪粒,扑打在森严的门楣和高墙上,呜咽作响,更添几分肃杀。
衙门后堂,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压力。
嘉靖帝朱厚熜并未穿着龙袍,只着一身玄色道服,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他的身影在跳跃的烛光下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孤寂而难以捉摸。
嘉靖帝看似云淡风轻,但实际上耳廓微动,专注地捕捉着仅一墙之隔的大堂声响。
前院大堂,更是灯火通明,但却静得可怕。
终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寂静。
墙的那边,终于传来了动静。
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罪员杜延霖带到。”
没有回应。
嘉靖帝仿佛睡着了一般,依旧一动不动。
陆炳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能穿透墙壁:
“杜延霖,有些问题,本督奉圣谕要问你,你有何未尽之言,有何辩白之词,此刻可直言。”
堂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杜延霖微微颔首:“请大都督尽管问。”
陆炳目光如炬,按照嘉靖事先的交代,缓缓开口:“陛下问:你读圣贤书,所为何来?”
杜延霖朗声答道:“回陛下、回大都督,臣读圣贤书,为的是明理知行,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一墙之隔,嘉靖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有冷笑。
陆炳继续:“陛下再问:你口口声声为生民立命,可知君父才是天下之根本?你擅杀钦使,目无君上,动摇国本,这便是你的为生民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