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闻言,眉峰微蹙,与张居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疑。
“梁汝元?”徐阶沉吟道,“此人名号,老夫似有耳闻,却一时想不起根底。叔大,你可知此人根底?”
张居正微微倾身,低声道:
“恩师,此人学生略有耳闻。梁汝元,号夫山,乃嘉靖二十五年的江西解元,颇有才名。他曾是一代大儒颜山农先生的入室弟子。”
闻听“颜山农”三字,徐阶眼中精光一闪,顿时肃然。
颜山农之名,他太熟悉了。
此人乃是阳明心学泰州学派的宗师级人物,当年颜山农游历京师,徐阶曾邀他在灵济宫为来京觐见天子的官员350人讲学3日,后又邀他与会试举人700人讲学3日。
此两次讲学,皆震动京华。
三公九卿以下官员、云集会试的天下英才,无不趋之若鹜。
颜山农学究天人,辩才无碍,于万众问难中片语解惑,风头一时无两,其讲学盛况堪称本朝文坛一大盛事。
能得颜山农青睐,收为弟子者,绝非等闲之辈。
“哦?竟是山农先生高足?”徐阶面上的凝重化开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当即吩咐道:
“快请至偏厅相见,务必谨慎,勿引人注目。”
他顿了顿,又对张居正道:
“叔大,你随我一同见见这位颜门才俊。”
“是。”管家徐寿躬身领命,悄步退出。
不多时,徐寿引着一人步入偏厅。
只见来人约莫四十岁出头年纪,身材高瘦,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一般狂狷不羁之气。
他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棉布直裰,腰间随意系着丝绦,脚下是一双沾了些泥雪的布鞋,打扮得如同一位游学的寒士,然而其眉宇间的自信与从容,却绝非寻常寒士所能有。
他进入厅中,对着徐阶与张居正从容一揖,声音清朗:“晚生梁汝元,见过徐阁老,张翰林。”
“梁先生不必多礼。”徐阶虚扶一下,目光打量着对方,“老夫听闻先生乃山农先生门下高足,不知今日光临寒舍,有何见教?”
梁汝元直起身,目光扫过窗外隐约可见的雪光,开门见山道:
“阁老,如今京师鼎沸,顺天府被砸,厂卫横行,士林喋血,天子震怒而百官束手,僵局已成,稍有不慎,便是天下大乱之势。究其根源,皆系于杜华州一人之身。杜华州一日不脱困,则陛下心结难解,严党与厂卫便一日有恃无恐,天下义愤亦一日难平。”
徐阶不动声色:
“先生所言甚是。然则,圣心难测,国法森严,杜华州擅杀钦使之罪,非同小可。纵有万民请命,陛下亦有陛下的难处与考量。不知先生有何良策,可破此僵局?”
梁汝元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洞察世情的锐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阁老位居中枢,自有庙堂之高远。然则,江湖之远,亦有江湖之道。当今圣上,心如渊海,然以晚生观之,当今天子亦有三畏!”
此言实在有些托大,徐阶闻言面色微微一僵。他捋了捋须,沉声道:“哦?愿闻其详,先生不妨直言,陛下所畏者何?”
梁汝元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一畏史笔如铁,二畏天命无常,三畏民心溃堤!今日之势,三者俱现矣!”
他略一停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徐阶,忽然语出惊人:
“不瞒阁老,近日震动京师之‘妖书’——《寰宇忠谏、为民请命杜公延霖圣行录》,正是晚生一手策划散布!”
此言一出,徐阶与张居正齐齐色变!
徐阶原本微蹙的眉头骤然锁紧,持须的手猛地一顿,眼中那点期待瞬间化为惊愕与怒意。
这妖书案被陈洪紧抓不放,以此为借口,不知道有多少官员被抓被贬,而这始作俑者,竟敢登门自承!
“梁先生!”徐阶声音明显转厉:
“汝可知此言轻重?那‘妖书’如今被厂卫视为逆案铁证,牵连无数,朝野不宁!汝此举非但不能救杜华州,实是火上浇油,将吾辈同僚推向刀俎!”
他越说越气,须发微颤:
“山农先生学贯天人,怎会教出你这等莽撞之徒?你以为散布几纸狂言,便能胁迫圣上?只怕适得其反!”
梁汝元面对次辅厉色,却毫无惧意,反而朗声长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悲凉、几分傲岸:
“阁老、张翰林!岂不闻‘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杜公掷砚诛奸,岂是循规蹈矩所能为?今日之势,早已非口舌礼法可解!陛下畏史笔、畏天命、畏民心,晚生便将这‘三畏’掀到明处——妖书遍传,便是要让天下人皆知杜公之冤、陈据之恶、阉党、严党之毒!要让史官不得不载,让苍天不得不察,让民心不得不沸!”
他目光灼灼,逼视徐阶:
“阁老欲以稳慎谋万全,然如今刀已架颈,火已烧眉!晚生此举,非为逞狂,实为破局!若不能以雷霆之势震醒天听,杜公必死,大明正气自此衰绝!晚生愿以此身,为杜公开路,为天下正气祭旗!”
徐阶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梁汝元:
“纵汝有此肝胆,然行此昏招,只怕事与愿违!”
“非也!”梁汝元断然道,“晚生今日敢来,自然有两全之策献上!”
徐阶冷哼一声:“讲!”
梁汝元目光扫过二人,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请阁老即刻联络可信之清流重臣、科道言官,联名上疏——不是为杜延霖求情,而是请旨,依《大明律》,将杜延霖……明正典刑,斩立决!”
“什么?!”
徐阶闻言霍然起身,案上茶盏被袖风带倒,茶水淋漓。张居正亦是骇然失色,几乎失声。
然二人皆是人中俊杰,瞬息惊骇之后,已是心念电转,豁然开朗!
好一招以退为进!
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梁汝元从容一揖,继续道:
“兵法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今日杜公之局,已是九死一生。寻常请赦,陛下只会觉得是百官借民意相胁,逆鳞更触!唯有行此险招,方能破局!”
说道这,梁汝元顿了顿:
“陛下之心,晚生再言一次:畏史笔、畏天命、畏民心!‘妖书’既出,天下皆知杜公之冤、陈据之恶、严阉之毒!史笔如铁,此其一也!顺天府被砸,士林沸腾,民心溃堤已在眼前,此其三也!如今所缺者,唯‘天命’一环!”
“天命?”张居正眼神锐利:“梁先生有何见教?”
梁汝元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陛下潜心玄修,最重天象谶纬!若此时,有陛下深信不疑之人,于扶乩问天之时,得谶语示警,言杀忠臣则损国运、招天谴……阁老以为,陛下会如何决断?”
徐阶眼皮猛跳,持须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心中已是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