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瞬间明白了梁汝元的全盘谋划!
此子并非莽撞,而是布下了一个环环相扣的局,逼嘉靖帝在“三畏”俱现的情况下,自己选择赦免杜延霖!
而百官上疏请斩杜延霖,就是给皇帝最好的台阶!
“你……所言陛下深信之人,莫非是……”徐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梁汝元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自信与神秘:“不瞒阁老,晚生与陛下身边那位善扶鸾术的蓝道行蓝神仙,乃是方外至交。”
“蓝道行?!”
徐阶闻言,持须的手顿住了。
张居正亦是屏息凝神,眼中精光闪动。
蓝道行是近年来颇得嘉靖帝宠信的道士,常以扶乩之术预卜吉凶,皇帝对其颇为信服。
若他肯在关键时刻进言……此计的成功把握,顿时大增!
梁汝元见二人神色松动,趁热打铁道:
“阁老放心,蓝道友深明大义,亦敬杜公为人。他言道,杜公之事,非惟人道之争,实关天道气运!晚生已与他密议妥当。只待百官‘请斩’的奏疏一上,陛下必召他问卜吉凶。届时,鸾语自会显现:‘星犯紫微,因忠见疑;若诛柱石,国本动摇’之类的警示之语。陛下敬畏天命,岂敢逆天而行?”
“梁先生果有大才!”张居正在一旁亦不由地拍案叫绝:
“先以‘妖书’掀其势,再以‘请斩’递其梯,终以‘天命’固其心!三步连环,陛下既全了威严,又得了台阶,更惧于史笔、民心、天命之威!杜华州之赦,必矣!”
张居正言毕,二人目光齐齐投向徐阶。
徐阶默然片刻,终是缓缓颔首:
“如今局势,也只能如此了。老夫立刻去见吴高安(吴山),最迟一两日必有结果。只是……”
说到最后,徐阶长叹一声,面露隐忧:“只是若杜延霖果真因此殒命,我等青史之上,恐难逃千古骂名矣。”
……
就在梁汝元于徐阶府中献计之时,京师城内的民愤已如置鼎镬,再也无法遏制。
从顺天府衙门救出被囚士子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发庞大。
悲愤、冤屈、以及对东厂暴政的长期积怨,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阉祸之源,在东厂!找陈洪那阉狗算账去!”
顿时一呼百应!
人流转向,如同决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向着东厂所在地——保大坊方向涌去。
沿途不断有百姓加入,商户关门,伙计冲出,甚至一些低阶的衙役、兵丁,也或因同情,或因畏惧,悄然混入人群,或作壁上观。
东厂衙门前,原本森严的警戒在数千乃至近万愤怒的民众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把守的番役起初还想厉声呵斥、拔刀威慑,但看到那望不到边的人潮、那一双双喷火的眼睛,他们的气势瞬间被吞没。
“砸了这阎王殿!”
“放出被冤的读书人!”
“杀了陈洪,以谢天下!”
怒吼声震天动地。
石块、砖瓦如雨点般砸向东厂衙门的高墙和紧闭的大门。有人找来巨木,合力撞击大门,发出沉闷可怕的“咚咚”声。
更有激愤者,开始用火把点燃沿途捡来的杂物,投向衙门院墙之内。
浓烟升起,火光乍现。
……
西苑,玉熙宫精舍。
嘉靖帝朱厚熜刚刚小憩醒来,正由两名小太监伺候着服用一碗温热的参汤。
他微阖双目,看似平静,但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燥意,显示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安宁。
突然,精舍外传来一阵极其慌乱、甚至可以说是连滚爬爬的脚步声,伴随着陈洪那失了调的尖利哭喊:
“万、万岁爷!不好了!万岁爷!造反了!京师百姓造反了!”
嘉靖帝猛地睁开眼。
陈洪几乎是扑进精舍内的,蟒袍上沾满灰烬,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狼狈不堪。
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是……是那些刁民!成千上万!他们先砸了顺天府,放了钦犯,现在……现在正围了东厂衙门!打、打砸放火!奴婢……奴婢差点就出不来了!他们口口声声要、要杀了奴婢,还要……还要清君侧啊万岁爷!”
“京师百姓……围攻东厂?”嘉靖帝重复了一遍,仿佛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是啊!”惹出这么大的事,陈洪确实是有点慌了,急忙煽风点火道:
“万岁爷!乱民势大,寻常衙役兵马恐难弹压!他们这是受了杜延霖余党的煽动,是要翻天啊!恳请万岁爷即刻下旨,调京营精锐,尤其是神机营!携带火器,前往镇压!凡有敢于抗命、冲击官署者,格杀勿论!唯有如此,方能显天威浩荡,震慑不臣!”
“京师百姓……砸了顺天府,围攻东厂?”嘉靖帝继续念叨着这句话,脸色竟变得有些惨白,似乎是对陈洪后面的话充耳未闻。
“万岁爷!万万不可!”
就在此时,一直侍立在侧、面色凝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猛地跪倒在地,声音沉痛而急切地高呼。
嘉靖帝和陈洪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他身上。
黄锦重重叩首,抬起头时,老泪纵横,声音却异常清晰洪亮,字字泣血:
“万岁爷!慎断啊!民非好乱,实乃有冤!百姓所求,不过是一个‘公道’二字!”
他向前跪行两步,几乎要抱住皇帝的腿,仰面泣道:
“万岁爷明鉴!陛下乃天下之主,万民之父!岂可因一时之愤,而对子民妄动刀兵?昔日桀纣暴虐,犹不至屠戮都城之民!若真依陈洪之言,调遣京营火器,镇压手无寸铁之百姓,则史笔如铁,必将记载:‘嘉靖三十九年二月初二,帝遣锐卒,火器屠戮京城请愿百姓,血流漂杵!’陛下!此等之事,纵是夏桀、商纣,亦有所不为也!岂可令我圣主蒙此万世之污名?!”
陈洪见状,急道:
“黄公公!你这是迂腐之见!此时若不铁腕镇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乱民攻破东厂,甚至冲击皇城吗?届时皇家威严何在?!”
黄锦毫不退让,转向陈洪厉声道:
“陈洪!若非你行事酷烈,罗织冤狱,岂会激起如此民变?如今不思己过,反欲怂恿陛下行此绝户之计,你是要陷陛下于不仁不义之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