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正月二十日,清晨。
连续几日的大雪终于在昨夜停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北京城银装素裹,街巷间的积雪被早起的更夫和零星车马碾出泥泞的痕迹,更显肃杀清冷。
严府,暖阁。
严世蕃拥着锦被,犹在暖阁高卧。
窗外天才蒙蒙亮,室内兽金炭盆烧得正旺,暖融如春。
他昨夜与几个清客饮酒听曲,又新纳了一房美妾,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下,此刻正鼾声如雷。
突然,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难掩急促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奔上,停在了暖阁门外。
来人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响起几下克制却清晰的叩门声。
“小阁老?小阁老?”是管家严年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严世蕃的鼾声戛然而止,他不耐烦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含糊骂道:“嚎什么丧!天塌下来了?滚!”
门外静了一瞬,严年的声音更急了些:
“小阁老,您、您还是起身看看吧!出、出大事了!府门外……门外……”
严世蕃最恨人扰他清梦,尤其是宿醉未醒之时,怒火“噌”地窜起。
他猛地坐起身,抓过枕边一件锦袍披上,趿拉着鞋,几步冲到门前,“哗啦”一声拉开房门,劈头盖脸骂道:
“狗杀才!天还没亮透就来触霉头!什么事不能等……”
他的骂声戛然而止。
门外,不止管家严年一人,还站着几个心腹长随和门房头子,个个面色不安。
严年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粗糙的黄色纸张,手抖得厉害,纸张簌簌作响。
“到底怎么回事?!”严世蕃稍微清醒了一些,但犹是不耐烦。
严年连忙将手中的那叠黄纸递了过去,说道:
“小阁老……您看这个……今早一开门,就、就发现府门、角门、甚至后院的偏门上,都被人贴满了这个!街上……好像也……”
严世蕃一把夺过那叠纸。
纸张粗糙劣质,墨迹却浓黑刺眼。
他目光扫过,只看了几行,便不禁勃然色变。
标题几个大字触目惊心——《寰宇忠谏、为民请命杜公延霖圣行录》!
其下内容,竟是摘抄自杜延霖被查抄的那些书稿!
“财富之增,不在金银之积,而在百业之兴、民生之阜……”
“工贾亦民生之要,货殖流通实富国之基……”
“税赋之征当有定则,忌横征暴敛以伤民力……”
甚至还有《与妻书》中“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这社稷,总要有人去争一分公道,这乾坤,总要有人去溅一身热血!”等字句!
每一段摘抄后面,都附有精心编织的评语,将杜延霖的言行直接拔高到骇人听闻的地步:
“此乃匡扶社稷、经纬天地之至论!非圣贤再世,焉能道此?”
“杜公之心,昭昭如日月,悲悯若佛陀!读杜公之文,方知圣人之道不在空谈,而在济世救民!真乃当代圣人!”
“杀一阉竖而活百万生灵,此非匹夫之勇,乃代天执法,行汤武革命之事!”
“杜公在狱,天下悲声。若圣主明君,当释忠臣,行其策,则大明中兴可期,盛世再现!”
此外,此揭帖最后还大肆攻讦严嵩父子为首的严党官员,直斥他们为“蔽塞圣听、戕害忠良、祸国殃民之大明开国第一奸臣”!
“真是岂有此理!”严世蕃气的额头青筋直跳:
“这是故意挑衅我们严家吗?!投此书的人抓到没有?!”
严年连忙补充道:
“不只我们府上,刚刚派人去打探,徐阁老府、吴阁老府、六部九卿……凡京里有头有脸的宅邸门前,甚至、甚至宫门外……都发现了这个!就这一夜的功夫,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到处都是!现在满街的人都在偷偷传看议论!”
“什么?!”严世蕃闻言更是暴跳如雷,他将手中的黄纸猛地攥成一团,掷于地上:
“妖言惑众,此妖书也!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让这样的妖书传的全城沸沸扬扬?!都是一群废物!”
严世蕃说着,在暖阁内来回踱起了步子。
“好...好得很!”短暂的暴怒后,他忽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正愁没由头把这群碍眼的清流腐儒一网打尽,这写妖书的蠢货倒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他不再理会门前的狼藉,猛地转身,对严年厉声道:“备轿!不,备马车!立刻去东厂!”
严年不敢多问,连忙喏喏称是,小跑着去安排。
......
东厂衙门内,陈洪同样正对着几份内容相同的“妖书”大发雷霆,番子们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听闻严世蕃疾驰而来,他立刻命人将其引入密室。
“陈公公想必也看到了?”严世蕃不等寒暄,直接将揉皱的妖书拍在桌上:
“杜延霖余孽,死而不僵!竟敢公然散布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攻讦辅臣,蛊惑人心!这不是结党乱政是什么?!”
陈洪脸色铁青:“咱家正在查!定要将这些狂徒揪出来碎尸万段!”
“揪出来?自然要揪出来!”严世蕃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无比的煽动性:
“但公公想过没有?能一夜之间将这妖书贴遍全城权贵之门甚至宫禁之外?这背后,定然有一张巨大的网!一个庞大的逆党集团!”
陈洪闻言,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小阁老的意思是?”
“借此良机,深挖彻查!”严世蕃拳头重重砸在掌心:
“就以‘妖书案’为引,顺藤摸瓜!陛下让陈公公彻查杜延霖朋党案,就是因为公公您能察君父之忧!现在他们主动送上们来,正是天赐良久!正好将那些平日阳奉阴违、与杜延霖眉来眼去的官员,一网打尽!”
陈洪闻言,不由地意动起来。
嘉靖让他查朋党,实际上是对百官抱团为杜延霖说话不满,因此想借陈洪之手再来一次左顺门之案,好给百官一个教训,让他们乖乖听话。
而陈洪也愿意替嘉靖做这些脏事,以图幸进,只是实在找不出杜延霖结党的证据,只能依靠构陷的方式想着打开缺口。
于是到现在读书人抓了不少,嘉靖帝要惩戒的百官们却是一个没动。
如果以妖书案为契机……陈洪仿佛看到自己借此案立下大功,彻底压过黄锦,甚至...于是他尖声道:
“好!就依小阁老之言!咱家这就增派番役,扩大搜捕范围!”
接下来的数日,京师陷入了真正的恐怖。
东厂番子和顺天府衙役四处横行,以“稽查妖书逆党”为名,大肆抓人。
范围早已超出了国子监生和普通士子,开始直接指向朝廷命官,尤其是都察院和六科的言官。
名单由严世蕃的心腹暗中提供,陈洪只管拿人。
对陈洪来说,拿的人是不是妖书案的幕后主使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替皇帝把这些不听话的臣子们给收拾了。
一时间,朝中人心惶惶,万马齐喑。
面对如此倒行逆施,朝中官员忍无可忍。
吏科都给事中辛自修、河南道御史邹应龙、福建道御史林润等言官,纷纷上疏,弹劾陈洪“挟私报复,滥用非刑,罗织冤狱,祸乱朝纲”,恳请陛下明察,制止厂卫暴行,释放无辜官员。
但随后为首的辛自修被贬至南京都察院、邹应龙、林润被夺俸。
而其余一些上疏言辞激烈的言官,也相继被贬谪出京,或远谪边陲,或罢官夺职。
皇帝如此行事,更是令百官义愤填膺。
于是火又从都察院、六科烧到了其他衙门。
各大小衙门官员纷纷上表称病,不再署事,以此来支持科道同僚,表达对皇帝的不满。
一时间,吏部门可罗雀。
户部衙门算盘声稀。
兵部、刑部、工部……情形大抵类似。
各衙门官员近半称病,留下的官员们也无心公务,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话题无不围绕着昨日又有哪位同僚被厂卫带走、今日朝中风向又将如何,人人自危,忧惧之色溢于言表。
于是到了嘉靖三十九年正月末,百官称病,各衙门几近停摆。
而与此同时,又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如野火般窜遍全城,将本就鼎沸的民怨推向了顶点——
顺天府大狱中,两名被拘押的国子监生,不堪东厂番役连日酷刑折磨,竟双双毙命狱中!
二人一姓刘、一姓王,只是因为敬仰杜延霖的为人,在请求赦免杜延霖的请愿书上留了名字,被罗织罪名下狱,如今竟庾死狱中。
消息最初是从一个被家人使了巨财、勉强从狱中抬出的重伤生员口中漏出的,他气若游丝,只反复念叨着“刘兄……张兄……惨……惨啊……”,便再度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