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众人寻踪追迹,在京师城郊找到了两名监生曝露野外的尸首,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顷刻间,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顺天府大牢里……打死人了!”
“是国子监的两位相公!年纪轻轻,都是举人功名啊!”
“凭什么?就因为他们敬重杜青天?这还有王法吗?!”
“阉党!严党!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茶楼酒肆、街谈巷议,无不激愤填膺。
国子监内,更是群情汹涌。
昔日同窗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转眼却已天人永隔。
监生们自发聚集在彝伦堂前,人人臂缠白布,面无血色,眼中却燃烧着熊熊怒火。
一名年轻监生猛地跳上石阶,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王兄、刘兄何罪?竟毙命于狱中!杜公为国除害,身陷囹圄;吾等书生,不过心存正义,竟遭此毒手!这朗朗乾坤,莫非真要任由豺狼横行,忠良绝迹吗?!”
“不能!”
“血债血偿!”
“请朝廷给个说法!”
怒吼声震动着古老的学宫。
祭酒、司业等学官试图弹压,却见满院学子皆目眦欲裂,悲愤莫名,深知此刻任何压制都无异于火上浇油,只得颓然长叹,掩面而去。
雪花,又一次悄无声息地飘落,覆盖了屋瓦街巷,却盖不住这冲天的悲愤与杀机。
嘉靖三十九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然而京师北京,不见丝毫春意,反被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悲愤笼罩。
连日的阴霾并未散去,天空低沉,朔风卷着残雪,刮在脸上,犹如刀割。
巳时初刻,沉寂数日的顺天府衙门外,突然响起了沉重而缓慢的鼓声。
“咚——咚——咚——”
并非急促的鸣冤鼓,而是如同送葬般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穿透寒冷的空气,传遍四周街巷。
击鼓者,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他身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衿,面色悲怆,用尽全身力气,抡动鼓槌,每一击都仿佛敲在人心之上。
鼓声如同号令。
起初是三三两两,随后是成群结队,从各个街口、胡同、会馆之中,涌出了无数身影。
他们多是身着青衿的士子,亦有布衣短褐的百姓,商贾,匠人,甚至还有不少妇孺老者。如同百川归海,很快便汇聚成数千之众。
雪,无声地落在他们的肩头、帽檐,无人掸去。
那面巨大的堂鼓前,很快换上了另一位年轻士子继续撞击,鼓声持续不断,如同不屈的心跳,敲打着这冰冷的世道。
“学生国子监监生张振,请刘府台升堂!”一名中年士子越众而出,走到衙门石阶下,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吾等同窗刘文正、王思贤,蒙冤下狱,惨死牢中!尸骨未寒,冤屈未雪!今日我等击鼓,只求一个公道!求刘府台明示,二人所犯何律?因何毙命?行凶者何人?为何至今逍遥法外?!”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引发了无数压抑的哽咽和怒吼。
“升堂!”
“释放无辜士子!”
“严惩凶手,以正国法!”
呼声起初零散,迅速汇成一片,如同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震得衙门高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衙门之内,却死寂一片。
顺天府尹刘庚此时哪里还敢升堂,此刻正躲在二堂之后,听着门外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官袍下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大、大人……门外……门外人越来越多了!”一名衙役连滚爬入后堂,声音发颤。
“关闭所有侧门!加派……加派人手守住大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快去!”刘庚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
“还有……快去禀告五城兵马司!不!本官要亲自去东厂见陈公公!请厂卫速来弹压!”
刘府台现在可不敢留在顺天府衙门,于是换了身小厮的衣裳,带着几名亲信匆匆从侧门而出往东厂去了。
然而,门外的民众久候不见回应,愤怒如同积压的火山,终于彻底爆发。
“狗官!缩头乌龟!与阉党沆瀣一气,残害士林!岂配为民父母?!”一名性如烈火的年轻士子猛地拾起地上一块冻硬的土坷垃,狠狠砸向那紧闭的衙门大门!
“砰!”
这一声脆响,如同点燃了引信。
“砸开这狗官的门!”
“救出被冤屈的同窗!”
“冲进去!”
积压的悲愤、对不公的怒火、对同袍惨死的痛惜,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向前!
石块、雪球、甚至随手拆下的木棍,如同雨点般砸向顺天府衙门的大门、窗户、牌匾!
“哐!哐!哐!”
沉重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那扇象征着朝廷法度、父母官威严的朱漆大门,在无数愤怒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出现裂痕,门栓剧烈晃动。
守卫衙门的少量衙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眼见人群势不可挡,发一声喊,竟丢弃水火棍,转身从侧门逃窜而去。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扇沉重的大门终于被众人合力撞开!
破碎的门板向内倒塌,溅起一片雪沫和尘埃。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入了这象征着朝廷权威的顺天府正堂!
公案被掀翻,“明镜高悬”的匾额被扯下,踩得粉碎!
公文案牍被抛洒得到处都是,印章、笔架、惊堂木……所有代表官威的物件,都在愤怒的浪潮中被摧毁!
“去大牢!救人!”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人群立刻分出大部分,向着衙署后方的监牢涌去。
狱卒早已闻风逃散。监牢的铁门被轻易撞开。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那些被拘押多日、备受折磨的士子们,惊恐地看着汹涌而入的人群。
当他们看清来者竟是自己的同窗、亲友乃至素不相识却仗义而来的百姓时,瞬间热泪盈眶。
镣铐被砸开,伤痕累累的身体被搀扶起来。
“兄弟!我们来迟了!”
“没事了!我们回家!”
劫后余生的痛哭与获救的狂喜交织在一起。
许多被救出的士子虚弱不堪,却仍挣扎着向施救的人群拱手作揖,泣不成声。
顺天府衙内外,一片狼藉。
火焰在几处被推倒的公文架上升起,浓烟滚滚,更添混乱。
然而,愤怒的人群并未失去全部理智,火势很快被自发扑灭,并未蔓延成火灾。
此番大快人心的行为自然更是引来更多百姓加入,不知道是谁,振臂一呼,大伙儿又浩浩荡荡往东厂而去。
消息也迅速传遍全城。
徐府之内,徐阶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中积雪,久久不语。
张居正侍立一旁,亦是神色沉肃。
“顺天府被砸,狱中士子被劫……”徐阶缓缓转身,揉了揉眉心:
“以陛下的性子,寻常是绝不会低头的,如今这个局面,也不知道陛下能不能退让一次,否则国本动摇,天下将乱呐……”
张居正点头赞同道:
“恩师所虑极是。如今民情汹汹,若陛下不肯赦免杜华州,只怕真的会天下大乱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叩。
管家徐寿推门而入,神色略显异样,低声道:
“老爷,门外有一士子求见,自称姓梁名汝元,言有急事,能救杜华州,解清流之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