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延霖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屏风:
“陛下,臣深知君为臣纲。然,圣人亦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钦使陈据,假陛下之名,行魑魅之事,盘剥河南,民不聊生,几近激变。臣杀陈据,非为忤逆君父,实为保全陛下圣名,护我大明社稷安稳!若眼睁睁看巨蠹啃噬国基,致使民心尽失,江山倾颓,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义!”
后堂内,嘉靖帝的呼吸似乎沉重了一分。
陆炳感受到压力,语气转厉:
“强词夺理!纵然陈据有罪,自有国法朝廷处置,何须你越俎代庖,行此大逆之事?你此举,将陛下置于何地?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
杜延霖毫无惧色,声音反而更加沉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大都督,法度为何?朝廷为何?陛下又为何?法度不为民做主,便形同虚设!朝廷不能惩奸除恶,便愧对天下!陛下若被奸佞蒙蔽,致使冤狱横行,民怨沸腾,则……臣恐非社稷之福!”
“放肆!”陆炳喝道,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后堂。
杜延霖却似豁出去了,继续道:
“臣不敢放肆,唯有直言!陛下深居九重,可知河南百姓易子而食?可知陈据一行,数月之间搜刮民脂民膏数十万两?可知州桥一案,一百七十三名无辜百姓含冤入狱,呼天不应?彼时,法度何在?天理何在?当法度壅塞,天理不彰,朝廷失道之时,总需有人站出来,以非常之力,行非常之事!否则,臣恐河南人人皆思效那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矣!”
后堂中,嘉靖帝的身体微微颤抖,袖袍下的手猛地攥紧。
侍奉在一边的黄锦见状惊地站起,却被嘉靖帝一把死死抓住臂膀,那力道之大,疼得黄锦脸色煞白,直抽冷气。
陆炳闻言更是心头巨震,冷汗已湿透内衫。
他偷眼觑向后堂,那里依旧死寂,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已几乎让他窒息。他必须继续,这是皇命。
“杜延霖!”陆炳声音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希望对方能收敛些许:
“休得妄言天听!陛下乃千古仁君,励精图治,天下皆知!你言下之意,莫非是陛下昏聩,不识奸佞,以致民不聊生?此乃大不敬!”
杜延霖闻言,竟毫无退缩,反而向前半步,目光如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愤至极的激烈:
“千古仁君?励精图治?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发出一阵苍凉的长笑,笑声在森严的大堂内回荡,震得烛火都为之一晃。
“陛下!”杜延霖笑声戛然而止,猛地转向后堂方向,仿佛能直视那重重阻隔之后的皇帝,声音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臣岂敢妄言天听!臣今日所言,皆是一片赤诚,泣血以告!陛下欲闻盛世乎?欲闻圣主治世乎?”
“昔汉之文景,隋之开皇,唐之贞观,何以称治世?非因宫室壮丽,非因祷祀频繁,乃因文景之世,三十税一,刑罚大省,缇萦上书则废肉刑,七国之乱亦不能动摇国本,何也?民心固也!开皇年间,府库充盈,帛藏堆积至腐,何也?轻徭薄赋,不与民争利也!贞观之治,太宗纳谏如流,魏征直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臣一体,方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象!”
杜延霖越说越激动,胸中块垒尽吐,言辞如刀,直刺要害:
“陛下!如今我大明呢?东南倭患未息,西北俺答频扰,然太仓岁入,大半耗于宗禄、宫中用度!百姓膏血,几何堪此剜肉补疮?陛下深居西苑,玄修静摄,可曾见州县胥吏如虎,催科逼税,枷锁满路?可曾闻闾左穷檐,卖儿鬻女,哀鸿遍野?”
他猛地挥袖,指向虚空,仿佛指向那纸醉金迷的西苑和贪腐横行的官场:
“陈据一阉竖耳,数月之间,竟能在河南刮地五十万两!此非陈据之能,乃时势造此魑魅!上下相蒙,积弊如山,方使豺狼当道,硕鼠横行!”
“文景之世,刑措不用,几致刑错!而今日之诏狱,冤魂累累!廷杖之下,多少忠直之士血肉横飞?镇抚司中,几多清白之臣含恨而终?陛下深居西苑,可曾听见这冤魂的哭泣?可曾看见这人间地狱?!”
后堂之内,嘉靖帝的身体猛地一晃。
陆炳感受到后堂传来的冰冷气息,硬着头皮,问出了最关键,也最致命的问题,这是嘉靖事先反复斟酌,一定要他问出口的:
“杜延霖,你口口声声为民请命,视死如归。本督代陛下问你最后一句:在你心中,这大明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还是你杜延霖和那些所谓‘万民’的天下?!”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后堂中,嘉靖的手抓的更紧,黄锦吃痛几乎要叫出声来。但此时也只能咬牙,死死忍住。
杜延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森严的大堂,仿佛穿透一切,看到了天下苍生,也看到了历史长河。他缓缓开口,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震古烁今、凿破混沌的力量:
“回陛下,回大都督。臣以为,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亦非某些人或万民之天下。”
这个开头,出乎所有人意料。连后堂的嘉靖都微微蹙眉。
杜延霖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如洪钟大吕,响彻大堂:
“臣以为,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陛下受命于天,牧养万民,乃天下之主。臣杜延霖,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乃陛下之臣,亦天下人之臣。陛下与万民,非是对立,实为一体!陛下之江山,赖万民以存;万民之安康,赖陛下以治!”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悲怆而激昂:
“若陛下之政,能使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则天下归心,江山永固,陛下自然是千古圣君!若陛下之政,致使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冤者不得申,奸佞当道,忠良屏息,则民心离散,社稷危如累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届时,纵有紫禁城万千宫阙,又岂是陛下安身立命之所?!”
“陛下!”杜延霖猛地提高声调:
“君视民为草芥,民视君为寇仇!天下之患,莫大于民心之失!陛下一意玄修,深居西苑……可曾听见,这京城内外,黄河两岸,百姓的哭声吗?!”
“陛下总问百官,天下为何不治?臣今日冒死答曰:天下不治,因陛下励精图治之意,早堕于玄修之中!因陛下苛察猜忌之心,误用于忠良之辈!因陛下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以荒唐之道,凌驾圣贤之道!严嵩父子何以能蔽塞圣听二十年?陈据阉竖何以敢祸乱河南无人制?非群臣皆无能,乃法度皆空文,乃陛下……陛下知否?知否?!”
杜延霖最后那一句“知否?知否?!”前、“乃陛下”后的几个字嘉靖帝没有听进去,他只觉耳朵嗡嗡作响。
杜延霖这几段话如同惊雷裂空,又似重锤击鼓,一字字、一句句,狠狠地砸在皇帝的心头!
“噗——!”
后堂之中,死一般的寂静被骤然打破。
一直强自压抑、身体微颤的嘉靖帝,猛地向前一个踉跄,一口滚烫的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殷红的血珠溅洒在玄色道袍的前襟上,犹如墨夜里绽开的残梅,触目惊心!
“陛下!!”黄锦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礼仪,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嘉靖帝,尖声疾呼:“太医!快传太医!!快啊——!!”
“万岁爷!”
“皇上!”
“陛下!”
堂内堂外,所有人齐声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