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枷进京!赴阙请罪!
八字如洪钟大吕,撞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是何等的坦荡!何等的决绝!
明知是重罪,依然毫不犹豫,杀国蠹以谢天下!
古之圣人,亦不过如此!
这一刻,什么程序法度,什么官场规矩,在杜延霖这“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浩然正气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此人擅杀钦使,形同谋逆,拿下他!格杀勿论!”张珩见兵丁愈发迟疑,更加惊怒,当即又厉声催促道。
二堂内的抚标营兵丁面面相觑,看着地上陈据那惨不忍睹的尸身,又看向傲然屹立、绯袍染血却正气凛然的杜延霖,手中兵刃竟觉得有千钧之重,依旧是踟蹰不敢上前。
他们多是河南本地子弟,杜青天之名早已如雷贯耳,此时哪敢轻易动手。
张珩见无人听命,又惊又怒,脸上红白交错,厉声嘶吼道:
“尔等欲抗命乎?!此乃谋逆大罪!速速拿下杜延霖!违令者,与逆同罪!”
他猛地又转向身后亲随,声音尖利:“取本抚王命旗牌来!”
只是话才刚说出口,就听“啪嗒!”一声清脆的响声骤然响起。
只见新任河南左参政钱大用,竟缓缓摘下了自己头上的三品乌纱帽,随后猛地掼在案上!
“张抚台!”钱大用突然上前一步,老泪纵横:
“杜佥宪杀陈据,实有古君子之风!《礼记》有云: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杜华州今日之举,当得起这‘强哉矫’之誉!是大丈夫真本色!”
钱大用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如裂帛:
“昔年汉之郅都,号称苍鹰,列侯宗室见之侧目;唐之徐有功,犯颜直谏,虽死不移。然较之杜华州今日之浩然正气,亦恐有不及!今日若要以‘谋逆’之罪加害杜公……”
钱大用说着,随即怒喝道:
“那请先治老夫阿附之罪!这官,老夫,不做了!明日杜公自枷北上,钱某愿随枷同行,为其叩阙陈情!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钱大用话音刚落,只听得“啪嗒!”“啪嗒!”之声不绝于耳!
如同雨打芭蕉,又似金石坠地!
河南左布政司吴右光、按察使罗源、都指挥使、参政、参议、各道道员、知府……
满堂绯青官员,竟有十之七八,纷纷抬手,毅然决然地摘下了头顶的乌纱帽,重重掼于案上、地上!
“吾等愿随杜公!愿随钱参政!”
“为民除害,何罪之有?!若罪杜公,请先罪吾等!”
“这顶乌纱,不要也罢!岂能见忠良蒙冤,豺狼当道!”
官帽滚落一地,如弃敝履。
官员们或泪流满面,或怒目圆睁,竟无一人再看向张珩,尽数簇拥在杜延霖周围,形成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人墙!
这一刻,非为党同,实乃道合!非为私谊,实为公义!
那涌入堂内的抚标营兵丁们,目睹此情此景,早已热泪盈眶。
他们多是贫苦出身,家中亦有亲朋受过阉党及其爪牙的欺压盘剥,又经历杜延霖治水、赈灾之事,杜青天之名,早已刻入心间。
方才被张珩强令来拿人,已是心中不愿,此刻见满堂大老爷竟皆愿为杜佥宪弃官鸣冤,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血气与义愤再也无法抑制!
只听“哐当”一声,为首的一名队官虎目含泪,率先将手中腰刀掷于地上,面对杜延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因激动而声音哽咽嘶哑:
“杜青天!俺们……俺们这些粗坯,大字不识几个,不懂啥圣贤大道理!”
“可俺们心里有杆秤!知道谁真心对咱老百姓好!谁是真英雄好汉!谁他妈是喝咱血吃咱肉的畜生!”
旁边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也跟着丢掉武器,重重跪倒,用拳头捶着胸膛怒吼,声泪俱下:
“陈据那阉狗!还有他那些干儿子,在河南造的孽,老天爷都看着呢!死得好!杀得痛快!”
“对!杀得好!”更多兵丁纷纷弃械跪地,吼声如雷,震动屋瓦:
“杜青天为民除害,替天行道!何罪之有?!若今日要俺们向您动刀,俺们宁愿自己抹了脖子,也绝不下这禽兽不如的黑手!”
“俺们没读过书,可也分得清忠奸善恶!愿以这条贱命,保杜青天周全!”
“愿以性命,保杜青天!”
数十名抚标营兵丁竟齐刷刷跪了一地,甲胄哗啦作响,吼声震天动地,穿透雕花门窗,在风雪呼啸的除夕夜空中久久回荡!
张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伸出的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环顾四周,只见满地官帽,满堂跪伏的兵丁与昂首而立的官员。
那些平日对他唯唯诺诺的下属,此刻眼中只有决绝与鄙夷。
他精心维持的官场秩序,他倚仗的巡抚权威,在杜延霖那惊天一击和随之而来的浩然正气面前,竟如同雪遇烈阳,瞬间土崩瓦解!
他,河南巡抚张珩,此刻竟真成了孤家寡人!
“你……你们……反了!都反了!”张珩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与恐惧,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抓住椅背才勉强站稳。
杜延霖看着眼前跪倒一地的兵士,看着那些掷帽明志的同僚,心中亦是一股热流激荡。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抱拳环揖,声音沉静却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杜某多谢诸位同僚深明大义!多谢诸位将士仗义执言!”
他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张珩,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
“张抚台,看来,今夜你是拿不了杜某了。”
“至于明日,”杜延霖整了整染血的袍袖,神色坦然:
“杜某自当践行诺言,自缚枷锁,进京面圣,陈情请罪。是非功过,付与天子圣裁,付与青史公论!”
话音一转,杜延霖声音转厉:
“然则,张抚台!你身为朝廷封疆重臣,身受皇恩,却自甘堕落,与阉竖陈据沆瀣一气,收受贿赂,贪赃枉法!纵容爪牙横行乡里,鱼肉百姓!”
“更于州桥惨案之后,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将无辜百姓一百七十三人锁拿下狱,致使民怨沸腾,几近激变!其行径,已严重败坏朝廷纲纪,丧尽天良民心,失尽封疆大吏之望!”
杜延霖踏前一步,厉声喝问:
“此刻,你还有何话可说?!”
张珩嘴唇哆嗦,试图强辩:
“杜延霖!你...你血口喷人!本抚...本抚一切都是依律行事...本抚要上奏...”
“依律?”杜延霖冷笑打断,“依的是贪赃枉法之律,还是你结党营私、媚上欺下之‘律’?!不必再巧言令色了!”
“来人!”杜延霖猛的一挥手,“张抚台连日操劳,今日又受此惊扰,心神激荡,不宜再理公务。且扶抚台回后衙静室好生歇息,着郎中悉心看顾,务必‘妥善安置’,让抚台好生将养。”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继续道:
“圣意未达之前,为免闲杂人等扰了抚台清静,一应探视皆免。待本宪进京面圣之后,是非曲直,功过赏罚,自有圣上明鉴乾坤。”
堂下官员心领神会,立刻有数人上前,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抚台大人,请移步后衙休息。”
“放肆!你们敢?!”张珩惊惶后退,色厉内荏地尖叫。
然而此刻,无人再听命于他。
抚标兵丁们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无动于衷。
大伙儿上前架住张珩,三两下便扒了他的官服,随后不由分说,将其带离了二堂,软禁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