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天色熹微,昨夜的鹅毛大雪已然停歇,开封城银装素裹,四下里一片寂静,唯有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咔吧”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巡抚衙门外,一些离得较近的外地州县官员,或是循例、或是闻讯,已早早乘着轿子,顶着凛冽寒风来到了巡抚衙门外等候。
他们多是各州县的佐贰官、或是省城一些清闲衙门的属官。
品级不高,平日难入抚台藩臬的正堂,唯有趁这年初一拜年的机会,来露个脸,混个面熟,寄望在顶头上司心中留个印记。
官员们下了轿,互相拱手作揖,口称“新年吉庆”、“恭喜发财”,脸上堆着应酬的笑,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
“张兄,来得早啊!”
“李大人,新年安康!您也这么早?”
“是啊,给抚台、藩台诸位大人拜年,岂敢怠慢。只是……这衙门今日似乎格外安静些?”
“许是昨夜守岁,大人们都起得晚了吧?毕竟除夕宴饮,也是常情。”
众人搓着手,呵着白气,在寒风中低声交谈,交换着彼此听来的模糊消息,却都不得要领。
衙门外值守的兵丁也比往日多了不少,且个个面色凝重,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与这新年清晨本该有的祥和气氛格格不入。
官员们的长随、轿夫则被拦在更远处,三三两两地挤在墙角避风处,跺着脚,搓着手,低声聊着。
又等了好一阵子,日头渐高,却仍无半点动静,众官员心中不安渐浓,议论声也大了起来。
“怪哉,都等这么久了,怎么也没个通传的?”
“是啊,你看那些兵,如临大敌似的,问什么都不答,就这样把咱们晾在门外,甚是反常啊!”
“听闻昨夜城内……似有动静?”一名外地的州判官低声向身旁的开封府府经历探问。
府经历拢着袖子,缩着脖子,低声道:
“可不是么!昨晚守岁时,鞭炮声里好像还夹着些别的响动,像是……像是马嘶人喊?后来巡夜的兵丁也多了不少,脚步急促得很……奇的是,按院杜大人那边,昨夜灯火亮了大半宿呢。”
“莫非出了什么大事?”又一人凑近,神色间带着敬畏与好奇,“昨夜抚院夜宴,可是陈公公与抚台并诸位大人齐聚的……”
正议论间,巡抚衙门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书吏模样的人探出头来,脸色苍白,朝着门外等候的官员们匆匆一拱手,声音干涩地道:
“诸位大人……对不住了!抚台大人……呃,身体突感不适,藩台、臬台诸位大人也都在紧急商议公务要事,实在……实在不便见客。拜年之事,心意领了,诸位大人请回吧,改日……改日再叙。”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便迅速缩回头去,侧门又重重关上。
门外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愕然当场。
身体不适?紧急公务?
这大年初一的,能有什么紧急公务?
而且连门都不让进,这简直是前所未有之事!
“这……这是何意?”一名县丞忍不住道,“我等起早贪黑,顶着风雪前来,连杯热茶都讨不到?礼数何在?”
“莫非是陈据那个阉人从中作梗?”另一名官员阴沉着脸猜测道,“看那书吏脸色,怕是……”
“极有可能!”旁边几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各自低声咒骂了几句“阉竖”、“晦气”,便准备招呼轿夫打道回府,这冷风实在受不住了。
就在众人意兴阑珊,欲转身离去之际,那扇紧闭的侧门再次“吱呀”一声打开了。
这一次,一队身着按院公服的差役鱼贯而出,他们神色冷峻,押着几十个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瘫软如泥的汉子。
这些汉子面如死灰,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拖拽着脚步,在差役的呵斥下踉跄前行,径直朝着按院分司的方向而去。
有眼尖的官员立刻低声惊呼:
“快看!那不是……陈公公跟前那些个最得势的‘干爷’吗?张五、陈六……还有侯七!天爷啊,怎地全被拿了?还这副模样?”
众人顿时噤声,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
陈据的爪牙横行开封,谁人不知?
昨日还气焰嚣张,怎地一夜之间就成了阶下囚?
还没等他们消化这个消息,又见一队书吏捧着厚厚一叠文书,快步从衙门里出来,为首的一名司吏高声对候在门外的几名衙役吩咐:
“即刻张榜公告四城!奉佥都御史杜大人钧令:州桥一案,经查实,乃阉党爪牙王疤瘌、刘三秃子纵马行凶、戕害人命在先,百姓激于义愤,自卫反抗在后!所有因此案被拘押之一百七十三名百姓,实属蒙冤!即刻无罪开释!”
此言一出,门外等候的官员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释放?全部无罪释放?!
那张抚台前几日还在公堂之上声色俱厉,信誓旦旦要依法严办,甚至不惜与请命的生员学子冲突对峙,怎么一夜之间就乾坤倒转,天翻地覆了?!
而且下令的竟然是按院的杜佥宪?!
那权势熏天的陈公公能答应?
张抚台能答应?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消息接踵而至。
那书吏再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显然也难掩激动:
“再告全城!阉竖陈据,假借钦使之名,贪赃枉法,勒索士民,罪恶滔天,已于昨夜伏诛!其非法所得,经查抄其行辕,共得赃银近五十万两!”
“伏诛?!”
“五……五十万两?!”
这下人群是真炸开锅了,惊呼声此起彼伏。
陈据死了?!那个权势熏天的监理太监,一夜之间竟然就死了?!
还是“伏诛”?!谁人敢诛?如何诛的?是奉旨?还是……
众人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那司吏面色沉肃,声音洪亮,继续宣告:
“经杜大人与河南布政、按察二司诸位大人紧急公议,议定如下:此项赃银,三十万两即刻入库,充实河南藩库,专用于灾后重建、弥补亏空及日后民生公务;其余二十万两,即刻用于补偿所有被陈据一党盘剥陷害之百姓!今日起,于按院衙门开始登记发放!”
消息一个比一个震撼,门外的官员们早已听得目瞪口呆,魂飞魄散。
他们呆立当场,如同泥塑木雕,足足静默了数息
旋即,“轰——”的一声,人群彻底混乱起来,再也无法维持秩序!
“什么?!陈公公...伏诛了?!”
“五十万两?!天爷啊!他……他才来几个月?!”
“杜佥宪下的令?张抚台呢?藩台、臬台诸位大人呢?他们人在何处?!”
“昨夜...昨夜这抚衙之内,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之事?!”
惊骇之下,所有官员再也顾不得上下尊卑、新年仪态,一窝蜂地涌上前去,将那传令的司吏团团围住!
十几只手同时伸向司吏的衣袖袍角,七嘴八舌,声音因极度的惊骇和好奇而扭曲变调:
“这位书办!快!快细细道来!陈公公……当真死了?如何死的?!”
“是啊!昨夜宴席我等虽未亲见,但也听闻其乐融融,怎地一夜之间就……就如此天翻地覆?!”
“杜佥宪为何下令?张抚台何在?为何是杜佥宪主持大局?!巡抚衙门难道……”
“伏诛……是……是上差奉旨?还是……”有人声音发颤,不敢想象那个血腥的可能性。
那司吏被众人拉扯得衣袍歪斜,帽子都险些掉落,但他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带着一种参与惊天大事后的激动与昂扬。
他深吸一口气,奋力抬起双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声音虽竭力保持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诸位大人!诸位大人!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人群稍稍安静,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他,屏息凝神,唯恐漏掉一个字。
书吏环视众人,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
“千真万确!阉竖陈据,已于昨夜子时正刻,在巡抚衙门二堂除夕宴上,伏——诛——了!”
“如何伏诛?”书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快意和崇敬:
“是杜佥宪!杜青天!于众目睽睽之下,亲持圣上御赐的金砚!痛斥其滔天罪状,代天行罚,一击毙命!当场砸杀了那祸国殃民、恶贯满盈的阉竖!”
“哗——!!!”
人群再次爆发出巨大的声浪,这一次,惊骇中已带上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不可置信!
仿佛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