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学舍潜心攻读,以备朝廷栋梁之选,反而聚集于此,喧哗衙署,冲击官府,成何体统?!尔等眼中,可还有《大明律》?可还有朝廷法度?!”
他先声夺人,一顶“目无王法、冲击官府”的大帽子已然扣下。
人群中,李茂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顶门,再也按捺不住。
他奋力挤出人群,来到最前列,对着台阶上高高在上的张珩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学生南阳府举子李茂,冒死叩问抚台!前日州桥惨案,阉党爪牙纵马行凶,戕害人命在先,百姓激于义愤,反抗在后!抚台不究祸首元凶,反将涉事良民尽数下狱!”
“此举,寒的是河南千万赤子之心,悖的是《大明律》惩恶扬善之本意!学生等非敢犯上,实乃民心似镜,照见不公,不得不言!恳请抚台明察秋毫,释放无辜,严惩真凶,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众士子闻言,齐声高呼:
“李兄所言极是!请抚台大人释放无辜!严惩真凶!”
张珩目光落在李茂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冷笑道:
“好一个‘民心似镜’!好一个‘不得不言’!本抚如何断案,岂容尔等置喙?”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训斥的口吻:
“《大明律》明文规定,杀人者死!这些刁民光天化日之下殴毙两人,本抚依法将其下狱候审,天经地义!尔等聚众闹事,胁迫官府,才是大忌!尔等行径,已然触犯律法!”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却更显虚伪:
“本抚念尔等年少气盛,或受刁民煽惑,暂且不予深究。州桥之案,本抚自有公断,定会依律审理,绝不姑息有罪之人,亦不冤枉无辜之辈!”
“尔等速速散去,回归学舍,静候官府讯息。若再执迷不悟,滞留此地,喧哗胁迫,则国法森森,休怪本抚以‘聚众滋事、冲击官府’论处,届时功名革除,身陷囹圄,悔之晚矣!”
“大人!”李茂闻言,心急如焚,还想据理力争。
但张珩已不容他多言,猛地一挥袍袖,对左右厉声喝道:
“来人!将这些受了蛊惑的生员们‘请’回去!好生‘劝慰’,让他们各自归舍!若再有聚众不散者,依律拿下,报提学道革去功名,严惩不贷!”
“得令!”
周围的抚标营兵丁和衙役们早已等候多时,闻言立刻如狼似虎地涌上前来,开始推搡、驱赶士子人群。
“放开!”
“尔等岂可动粗!”
“狗官!你与阉党沆瀣一气!不得好死!”
场面顿时陷入混乱,呵斥声、推搡声、愤怒的指责声以及棍棒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李茂被汹涌的人潮推挤着,踉跄后退。
他最后一次回望巡抚衙门那高不可攀的台阶,看着张珩那张在衙役簇拥下冷漠而虚伪的脸孔,心中一片冰凉彻骨,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诉冤无门,请愿无效,难道这煌煌大明,竟无一丝天理昭彰?!
众士子被巡抚标营兵丁强行驱散,推搡着离开那森严的辕门,心中愤懑与绝望交织,却并未如张珩所愿那般各自归家,偃旗息鼓。
一股无声的洪流在人群中涌动。
他们相互扶持着,踉跄几步,站稳身形后,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去找杜青天!”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压抑着悲愤,低吼了一声。
“对!去找杜佥宪!”立刻有人嘶声应和。
“巡抚衙门不管,按院一定会管!”
“唯有杜青天能救乡亲们!只有他了!”
一声声压抑着愤怒与期盼的低语在人群中传递。
李茂擦去眼角因愤懑而溢出的湿意,毫不犹豫地跟上人流。
数百名青衿士子,沉默着,穿过开封城渐起的暮色,浩浩荡荡涌向按院分司。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其时正值腊月,天寒地冻。
但百姓们扶老携幼,从家中、从街巷中涌出。
青壮汉子们圆目怒张,紧握双拳,愤慨之情溢于言表;老弱妇孺们则掩面垂泪,诉说着家中顶梁柱被抓走的恐惧与无助。
“俺家男人……俺家男人只是挑筐去州桥卖点草鞋,就被……就被抓走了啊!”
“天杀的阉狗!还我女儿!”
“杜青天!杜青天您要为我们做主啊!求求您了!”
民怨似干柴逢烈火,在开封城的寒冬暮色中熊熊燃烧,沸腾不止!
当这支由士子引领、万民追随的庞大人潮抵达按院衙门时,天色已近乎全黑。
按院辕门外,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早已被肃立的差役们高高擎起。
跳动的火焰从威严的大堂深处一路延伸至阶下,将门外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人群照得如同白昼,也将大堂正中那块巨大的“明镜高悬”匾额映照得金光熠熠。
寒风凛冽,呵气成霜,却无一人离去。
忽闻“吱呀——”一声沉重的声响,按院分司的朱漆大门,缓缓洞开。
百姓顿时沸腾起来,左右衙役迅速上前,以身体组成人墙,极力维持着秩序。
杜延霖一身斗牛服,未披大氅,就那样神色肃穆地出现在大门之后,立于台阶之上。
杜延霖出现的那一刻,积聚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杜大人!杜青天!”人群疯狂地呼喊,声音震耳欲聋。
“请杜大人为咱们做主啊!为那狱中的一百七十三位乡亲做主啊!”
“青天老爷!救救他们吧!”
哭声、喊声、控诉声混杂在一起,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沉沉的夜幕彻底击碎!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生员举子,”杜延霖开口了,在场的嘈杂声居然瞬间就静了下来。
杜延霖的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清晰地穿透寒冷的夜空,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传入每个人耳中:
“尔等陈情,吾已悉知。州桥惨案,阉党爪牙横行不法、纵马践踏、戕害人命在先!河南百姓激于义愤,奋起反抗在后!此乃天理昭彰,正义之举!巡抚衙门不分青红皂白,锁拿无辜百姓一百七十三人下狱!此情此景,人神共愤,天地同悲!”
他每说一句,下方百姓的呼吸便急促一分,眼中的火光便更亮一分。
“然,”杜延霖话锋一转,声音愈发沉凝:
“巡抚衙门以《大明律》‘杀人者死’之条,将涉事百姓收监候审,于程序而言,却系‘依法’而行。张抚台方才以此斥责尔等,亦以此搪塞本宪!”
人群中响起一阵不安的骚动。
李茂忍不住高声道:
“佥宪大人!难道就因这律法二字,便任由无辜百姓蒙冤,真凶逍遥法外吗?法理岂容如此歪曲?!”
杜延霖目光骤然锐利,声如洪钟,斩钉截铁:
“问得好!法理自然不容歪曲!程序之法,本为护佑良善、彰显公正而生!而非权奸之辈用以徇私舞弊、颠倒黑白的护身符!”
他猛地向前一步,斗牛服在火光照耀下仿佛燃烧起来:
“今日,彼辈可以律法为由,拘押无辜,包庇真恶!他日,便可依同样手段,祸乱朝纲,荼毒天下!此非依法,此乃玩法、毁法!若法不为民做主,不为天下持公道,要这法度何用?!”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士子们激动得浑身颤抖,百姓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火。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仿佛已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环视众人,声音铿锵,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王法条条,或有壅塞之时!然,天理昭昭,从无蒙尘之日!”
“今日之事,法若不能为民做主,吾便以这身官袍、这头顶乌纱,叩问这法度何存!”
“法不可为之处,吾当为之!”
“尔等且回去!安心等待!本宪在此,以一身功名立誓:无辜者,必释!为恶者,必究!此案若不能水落石出,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还百姓一个昭昭公道——”
杜延霖说着,摘下头顶乌纱:
“这官,不做也罢!”
百姓们闻言,如久旱逢甘霖,纷纷叩首,涕泪交加。山呼“青天”之声不绝于耳,许久方才在差役的劝慰下缓缓散去。
几天之后,便到了嘉靖三十八年腊月三十日。
这一日,正是除夕。
开封城从午后起,便飘起了鹅毛大雪。
不过申时末刻,天色已晦暗如夜,整座古城笼罩在一片茫茫白色之中。
老天爷似乎要将连日来的血腥、污秽与喧嚣尽数掩盖于这一片纯白之下。
巡抚衙门外,高悬的朱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晕开一团团朦胧的红光,映着檐下冰凌,透出几分节日的暖意,却也照不清积雪下冻结的冤屈与暗流。
巡抚衙门二堂内,今夜灯火通明,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严冬的寒意。
河南巡抚张珩做东,设下除夕盛宴,宴请省内大小官员,共迎新年。
名为迎新年,实则为安抚人心,弥合因州桥惨案和抓人事件而愈发紧张的官场氛围。
此刻,堂内觥筹交错,丝竹悠扬。
官员们大多已然到齐,依品秩高低散坐于紫檀官帽椅上。
绯袍青衫,冠盖云集。
人人脸上都堆着应酬的笑意,互相拱手道着“新年吉庆”、“步步高升”,言辞热络,仿佛河南官场从未有过龃龉,一片和谐升平。
然而,若有心细观,便能察觉那笑容底下的微妙。
不少官员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瞟向首桌,带着几分敬畏,几分疏离,甚至几分隐藏极深的不屑。
首桌之上,张珩居主位,面含浅笑,举杯向众人致意。
自州桥事件后,他强行压下民愤,将一众“刁民”下狱,又驱散了请愿的生员,明面上稳固了局面,更与陈据的关系愈发“融洽”。
而他身旁,正是清田监理使、内官监总理太监陈据。
陈据身着御赐斗牛服,面皮白净,因多饮了几杯酒,颊上泛着油光,志得意满。
他斜倚着椅背上,眯着眼,享受着周遭官员或真心或假意的奉承。
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仿佛日前两名义子当街被打死、百姓群情激愤之事,不过是他权柄生涯中一段无足轻重的小小插曲。
“陈公公此番监理清田,栉风沐雨,劳苦功高,更难得的是圣眷优渥,恩宠有加,实在令下官等钦羡不已啊!”一名官员满脸堆笑,谄媚地举杯敬酒。
“正是正是!如今河南局面渐趋安稳,全赖抚台大人运筹帷幄与陈公公鼎力相助,二位同心戮力,实乃河南万民之福!”另一人连忙附和。
陈据闻言,哈哈一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他顺手拈起一枚沉甸甸的纯金酒盅,与身旁的张珩轻轻一碰:
“张抚台治政有方,咱家不过是从旁略尽绵薄之力,为陛下分忧罢了!说来,皆是托了万岁爷的齐天洪福!愿陛下仙寿永享,咱家等也能跟着沾沾光,享享这太平盛世!来,满饮此杯,同贺圣寿!”
“为陛下贺!圣寿无疆!”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一时间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愈发欢快,气氛似乎被推向了顶点。
张珩微微一笑,也举杯附和,目光扫过堂下:
“全赖陈公公居中坐镇指挥,我等方能恪尽职守。此等祥和局面来之不易,尤当珍惜。”
不少官员见状,只得低头喝酒,掩饰眼中的鄙夷与愤懑。
就在这片“祥和”的颂圣声中,“砰——啪!”
窗外,不知是哪家富户或衙门,率先点燃了迎新的爆竹。
一声尖锐的爆响划破风雪夜的沉寂,紧接着,零星的爆竹声开始在开封城中此起彼伏地响起,预示着子时将近,新岁将临。
厅内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鞭炮声吸引,纷纷侧目望向紧闭的雕花窗棂。
窗外,唯有风雪呼啸,白茫茫一片,映照着窗纸上摇曳的灯影,什么也看不真切。
张珩适时地朗声笑道:
“看来时辰快到了。甚好,就让这爆竹声,驱散旧岁晦气,迎来新年祥瑞!来,诸位同僚,共饮此杯!愿我河南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愿我等同心同德,官运亨通,共享太平盛世!”
陈据亦是开怀大笑:
“哈哈!张抚台说得好!还有这‘瑞雪兆丰年’啊!瞧这雪势,明年河南定是个五谷丰登的好年景!咱家回京复命时,定向陛下好好禀报诸位的辛劳苦劳,尤其是张抚台您,治民有方,这开封城如今不是一派祥和安乐嘛?哈哈!来来来,共饮此杯!同贺新春!”
“共饮!同贺新春!”
众人再次举杯,笑语喧阗。
这时,堂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清朗的声音:
“瑞雪丰年,固然是好兆头。只怕雪下覆压的冤魂,闻此欢声,不得安眠啊。”
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只见杜延霖披着一身风雪,大步走入堂中。
他一身御赐绯红斗牛服,外罩玄色大氅,眉宇间带着一丝风霜之色,眼神却清亮如寒星,脸上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身后跟着一名长随,长随手中,恭敬地捧着一个约三尺长的紫檀锦盒。
杜延霖的出现,让堂内热烈的气氛为之一窒。
丝竹声悄悄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陈据的笑容僵在脸上,闪过一丝不快,随即又挤出一丝假笑:
“呦!这不是杜佥宪嘛!贵客姗姗来迟,眼瞅着都快到子时了!按规矩,该罚酒三杯啊!”
张珩也是起身笑道:“杜佥宪公务繁忙,快请入席。就等你了。”
杜延霖走到主桌前,却不就坐,目光扫过陈据,最后落在张珩脸上,笑道:
“抚台大人设宴,杜某岂敢不来?只是方才路上,见积雪甚厚,天地茫茫,想起古谚有云:‘雪降三尺,掩罪覆愆’,不知这除夕大雪,可能掩尽这开封城中的罪愆与血腥?”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陈据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啪”地一声将手中的金杯重重顿在桌上,阴恻恻地道:
“杜佥宪,大过年的,说这些扫兴话作甚?莫非……是对陛下钦定的清田大政有所不满?还是对张抚台秉公处置州桥案子的章程,心怀怨怼?!”
“不满?”杜延霖轻笑一声,从长随手中接过那锦盒,缓缓打开:
“杜某岂敢。只是前番蒙陛下恩典,赐下了一套文房四宝。”
杜延霖的手指拂过盒中物事,语气温和得近乎诡异:
“其中尤以这方砚台最为难得,触手生温,色如紫金,纹理天成,杜某甚为珍爱。忽念及陈公公亦是宫中雅士,深谙文墨,值此辞旧迎新之际,特携来与公公共赏,一则恭贺新禧,二则……也请公公品鉴品鉴,这御赐之物,是否当得起‘紫气东来’之说?”
锦盒完全打开,灯火之下,流光溢彩!
一套镶嵌金丝、工艺精湛的文房四宝静静躺在明黄色的锦缎之中。
最夺目的,是那方置于中央的砚台:
造型古朴大气,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紫金色泽,在烛火映照下,仿佛有淡淡的云龙纹在其间若隐若现——正是嘉靖帝御赐的那方镀金云龙纹紫金砚!
众官见状皆是一怔,不明所以。
除夕宴席,带着着这套御赐的文房四宝又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有意彰显圣眷来了?
陈据虽是个阉宦,但久在深宫,见识不凡,一眼便认出此物非凡,绝非寻常贡品可比。
他心中也是不解,但迅速被贪婪的好奇暂时压下,语气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
“哦?竟是这等内造宝物?杜佥宪……倒是有心了。”
说着话,陈据下意识地倾身向前,肥胖的手掌伸出,迫不及待地想要拿起那方诱人的金砚,仔细把玩一番。
御赐之物,近在咫尺,能亲手摩挲,亦是荣耀。
张珩心中确是莫名一紧,隐隐感到一丝不妙,开口道:
“杜佥宪,此乃御赐之物,当谨慎……”
话音未落!
就在陈据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金砚的刹那——
杜延霖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冷,眼中厉色爆闪!
他猛地抓起盒中那方沉甸甸的御赐金砚,手臂抡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照着陈据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击打在朽木之上!
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可怕声音,鲜血和脑浆瞬间迸溅开来,染红了桌案上的珍馐美馔,也溅了旁边张珩一脸一身!
陈据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双目圆瞪,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哐当”一声连人带椅摔倒在地,只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
陈据那颗头颅,已是红白一片,塌陷下去一大块,触目惊心!
二堂之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歌舞骤停,乐师舞姬僵立当场,瑟瑟发抖。
所有官员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目瞪口呆,手中的酒杯滑落在地摔得粉碎亦不自知。
张珩半张着嘴,伸出的手还僵在空中,脸色煞白如纸,瞳孔缩成了针尖,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一幕!
杯盏停在唇边,笑容冻结脸上。
只有堂外呼啸的风雪声和堂内火盆炭火轻微的噼啪声,衬得这死寂更加恐怖。
血滴,沿着杜延霖紧握金砚的手指缓缓滴落,在他绯红的官袍上染开更深暗的印记。而他肩头的雪花更是不知何时已然融化。
杜延霖缓缓直起身,手臂自然垂落。
那方沾满红白之物的沉重金砚依旧稳稳地攥在他手中,砚角的尖锐处兀自滴着血。
杜延霖的脸上,竟又重新浮现出那种淡然、甚至堪称温和的笑意,一如他方才进门之时。
他环视着满堂骇然失色的河南百官,目光平静。
随后他缓缓抬起手臂,将那方还在滴血的御赐金砚高高举起,直至齐眉。
“法不可为之处,”杜延霖顿了顿,微微一笑,如同在谈论风花雪月,“吾当为之。”
“三尺之雪能掩一时罪愆,又怎能掩得住昭昭天理?!新年能除旧岁,亦能除国蠹!”
杜延霖说着,目光落回地上陈据那惨不忍睹的尸身上,如同看着一堆肮脏的垃圾,他继续轻笑,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淡然:
“诸位大人,不必惊慌。”
“祸乱河南之硕鼠,已除。”
“杜某……”杜延霖微微颔首,向众官员作了个揖,“祝诸位……新年安康。”
杜延霖说完,又掏出一条方帕,缓缓拭去砚上的残血,其声陡然转为沉郁,但却清晰地落入堂内每一只惊惧的耳朵,也仿佛要落进汴梁城的千家万户:
“今夜过后……”
“大家可以过个安稳年了。”
话音落下,满堂依旧死寂。
唯有窗外大雪,扑簌簌地下着,覆盖着这座古城,也仿佛要覆盖掉刚刚发生在这温暖厅堂内的、石破天惊的正义裁决。
梆——梆——梆——
新年的梆子声,恰在此时,在打更人手中悠悠敲响。
这是除夕夜的子时正刻!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