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城。
百姓闻之,无不拍手称快,奔走相告:“杜青天动手了!那帮阉党的狗腿子被抓了!”
按院大牢内,杜延霖雷厉风行,连夜升堂审讯。
刁五等人起初尚自恃有陈据和巡抚张珩做靠山,桀骜不驯,叫嚣不已。
然杜延霖岂是易与之辈?
一番审讯下来,铁证如山,加之威严所慑,几人很快便瘫软如泥,对其仗势勒索、鱼肉乡里、甚至逼奸民女致死的罪行供认不讳,画押具结。
就在杜延霖审结初案,准备具本参奏陈据、并依律严惩这几名恶奴之时——
“巡抚大人到——!”
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唱喏,骤然打破了按院分司夜的沉寂。
只见河南巡抚张珩,面色阴沉,在一众抚标营亲兵的簇拥下,竟不顾衙役阻拦,径直闯入按院大堂!
灯火通明的大堂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杜佥宪!”张珩立于堂下,也不行礼,目光锐利地直射公案后的杜延霖,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官威:
“深更半夜,佥宪不在后院歇息,何以在此升堂审案?所审又是何人?”
杜延霖目光冷澈,缓缓起身:
“原来是张抚台。本宪正在审理几桩涉及清田监理使下属横行不法、激起民愤的要案。抚台深夜驾临,不知有何见教?”
张珩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刁五等人:
“见教不敢当。本抚正是为此而来!佥宪可知,尔等所拿之人,乃是陛下钦派清田监理使陈公公麾下办事之人?即便真有罪责,也当由有司逐级审理,直至由本抚这个河南巡抚过问!此乃《大明律》明文规定!佥宪虽持王命,总督赈灾,然司法刑名,自有层级法度!岂容越俎代庖,擅自锁拿拷问?此乃越权!视我河南巡抚衙门、按察使司为何物?!”
张珩这番话,冠冕堂皇。
虽说御史权限很大,地方上很多事务都能插上一脚,但此案未经地方衙门审理,就被杜延霖审了,确实程序上有问题。
《大明律·刑律·诉讼》就有规定:
“凡军民词讼,皆须自下而上陈告。若越本管官司辄赴上司称诉者,笞五十。……若都督府、各部监察御史、按察司及分司经历去处,应有词讼,未经本管官司陈告,及本宗公事未绝者,并听置簿立限,发当该官司追问,取具归结缘由勾销。”
说的就是百姓如果上诉,都必须从下级向上级陈述报告。
如果越级上诉,主官有权先打五十大板。
如果都督府、各部监察御史、按察司及分司经历有诉讼案件的,须发回地方审理,由当地官府追问结案。
所以杜延霖接到这类诉状,应发回地方,由地方官府先审理查实。
张珩正是抓住此条,指责杜延霖审案于法不合。
杜延霖端坐公案之后,面对张珩咄咄逼人的质问,只以指节在紫檀案面上轻轻一叩,发出“笃”的一声清响。
“张抚台,”杜延霖缓缓道:
“《大明律》确有此条,本宪岂能不知?然律法亦云:‘若告谋反、逆、叛,及官司不公,受理冤枉,并听直赴上司陈告’,不在越诉之限。今陈据麾下爪牙,假清田之名,行盘剥之实,强索‘捐输’,逼死人命,掠人妻女,致民怨沸腾,几近激变!此等行径,与谋叛害民何异?”
“百姓冤深似海,地方有司或受掣肘,或畏其权势,未能及时公正处置。本宪身为风宪官,奉王命,总督赈灾,安抚地方乃分内之责,遇此情状,岂能拘泥常例,坐视民瘼而罔闻?接状审理,正是为防微杜渐,免生更大祸乱!抚台口口声声法度层级,却对治下如此骇人听闻之恶行视若无睹,反而急于问责本宪审理程序?岂非本末倒置!”
张珩冷哼一声,道:
“杜佥宪好一张利口!纵有其事,亦应交由本抚及按察司审理!本抚与臬司衙门自会秉公而断!若人人不遵律法,朝廷法度尊严何存?这些人犯,本抚必须带走,发回按察司重审!”
说着,竟不顾堂上情形,对身后抚标营亲兵一挥手:“将一干人犯带走!”
“放肆!”按院差役见状,立刻持棍上前,挡住抚标亲兵去路。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先生!”沈鲤在一旁早已怒不可遏,按捺不住,疾步上前,对杜延霖低声道:
“张珩分明是要包庇阉党,毁灭罪证!其心可诛!彼既不顾体面,悍然闯衙抢人,我等何不请出王命旗牌,看他还能如何嚣张!”
堂上众书吏、差役目光也齐齐望向杜延霖,只待他一声令下。
杜延霖却微微摇头。
河南不设总督,张珩作为河南巡抚,兼提督军务,其官职全称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河道粮饷”。
而兼提督军务的巡抚,同样握有王命旗牌。
所以他杜延霖有王命旗牌,人张珩也有。
你请王命旗牌,人家也能请。
若真请出王命对峙,那场面……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更何况,若严格依《大明律》理论,杜延霖在程序上还理亏呢。
而且此时为几个泼皮无赖大动干戈,绝非明智之举。
于是杜延霖抬手,轻轻制止了躁动的下属。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志在必得、面带一丝挑衅的张珩,又扫过堂下那几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阉党义子,嘴角竟掠过一丝冷笑。
他微微倾身,对沈鲤及身旁几位心腹低语,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他们耳中:“稍安勿躁。让他带走。”
“先生?!”沈鲤惊愕万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杜延霖目光扫过桌上那厚厚一沓诉状和刚刚取得的画押口供,语气沉静如水:
“诉状,我们已收罗在案。口供,也已画押确认。人,他张珩要带走,便让他带走。”
沈鲤等人闻言,更是瞠目结舌。
杜延霖继续淡然道:
“几个泼皮无赖而已,要是张珩灭口,反倒省得我动手了。再将这消息传出去,足以让其余阉党分子心惊胆裂,短期内绝不敢再肆意妄为,百姓或可得片刻安宁。”
顿了顿,杜延霖更是胸有成竹:
“若是张珩包庇,那就是地方官府不作为,届时我们再插手,更是名正言顺。”
“学生……明白了!”沈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重重点头。
杜延霖直起身,面对张珩,脸上已恢复平静,甚至抬手示意按院差役退开,淡淡道:
“既然张抚台坚持要按程序办事,要将人犯带回审理,本宪亦非不通情理之人。人,你可以带走。但此案干系重大,诉状、证词、以及初步口供,本宪处皆已留存备案。望抚台……能公正审理,勿负圣恩,勿失民望。如若不然,本宪自当据实奏明圣上。”
张珩冷笑道:“不劳佥宪费心!本抚自会秉公处置!带走!”
抚标亲兵立刻上前,将刁五、阎五等人犯粗暴拉起,套上黑头套,推搡着离开按院大堂。
张珩冷哼一声,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