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啊……真是好得很!”
嘉靖帝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蕴含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意,让跪在地上的众人瞬间汗毛倒竖!
“朕深居简出,虔心向道,所求不过一个海晏河清,一个国泰民安!”
他猛地转身,玄色袍袖带起一股劲风!
“啪!”随后,一份奏疏被狠狠掼在跪在最前面的严嵩与徐阶二人中间的金砖上。
严嵩抖索着手,不敢去捡。
徐阶离得稍近,目光扫过散开的奏疏首页,只看到“臣海瑞冒死谨奏”那几个墨黑的大字。
“可朕竟不知!”
嘉靖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震怒,在精舍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朕的煌煌大明,已经到了让一个七品知县,指着朕的鼻子,问‘此乃治国之道乎’的地步!”
“陛下息怒!臣等万死!”阶下瞬间响起一片惶恐的哀鸣,所有人都深深叩首,额头撞击着冰冷的地砖,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息怒?!”嘉靖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比怒骂更令人胆寒:
“哼!若非早有勾结,早有预谋,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安敢如此狂悖?!安敢将矛头直指朕躬?!”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玄色的身影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朕可是记得!当年杜延霖在河南治水,兰阳,正是他的治下!这海瑞,便是彼时的兰阳知县!”
徐阶闻言,倏然一惊!
而严嵩此时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光,随即又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臣,斗胆,恳请陛下恩准,想看看海瑞这封大逆不道的奏疏。”
嘉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严嵩颤抖着伸出手,将那散落的奏疏拾起,展开。
昏黄的光线下,纸张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徐阶微微侧目,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严嵩的脸色,试图能捕捉到一丝端倪。可严嵩一脸肃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严嵩目光甫一触及奏疏开头,便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骇然:“此疏……好大的口气!”
只见海瑞的那封奏疏开头写道:
“河南兰阳县知县臣海瑞谨奏:为直陈君道失正、臣职不明,恳罢斋醮斥方士、废虚文用实政,以救天下饥馑求万世治安事。”
他强压心惊,继续看下去,字字句句,直觉得此疏犀利程度不在当年杜延霖所上的治安疏之下。
“臣闻《尚书》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又闻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皆古圣先王治世之要道,垂训万世。
然臣观当今天下,纲纪弛废,生民涂炭,陛下深居西苑,虔奉玄修,一意长生,二十载不视朝政。天下汹汹,灾异频仍,陛下可曾垂询?万民倒悬,嗷嗷待毙,陛下可曾侧耳?……试观今日天下,为何如哉?…以方士一言而定天下大事,可乎?!此乃治国之道乎?!”
……
朝堂诸公,彼等终日高坐华堂,或空谈性理,争辩朱陆异同;或揣摩上意,竞献祥瑞青词于丹陛之前;或结党营私,汲汲于门户倾轧于朝堂之上!
煌煌奏章,锦绣文章,言必称尧舜禹汤,语必及礼义廉耻,俨然圣人再世!
然究其实质,不过粉饰太平、歌功颂德、邀宠固位之虚文!于国计民生之实政,则畏首畏尾,推诿塞责,唯恐惹祸上身!
尤有甚者,浙江提学副使杜延霖,体察民瘼,殚精竭虑,访得海外异种‘番薯’!此物抗旱耐瘠,藤蔓茎块皆可充饥,亩产数倍于稻麦,实乃天赐活命神物!然庙堂诸公如何处之?
……
文章写尽天下事,笔下何曾见苍生?!
诸公高谈阔论‘民本’之时,可曾真的想过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此等‘清流’,实乃天下至浊!
……
君道正,臣职明,实政行,则天下饥馑可苏,万世治安可期!此臣所以昧死泣血,叩请陛下乾断!
臣海瑞,不胜战栗惶恐待罪之至!谨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