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北岸,一处隐蔽的山坳中。
夜色如墨,秋风卷着枯草掠过残破的营地,带起一片萧索的沙沙声。
帐篷东倒西歪,不少地方甚至露着天,士兵们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抵御夜寒。
王雄诞独自坐在一块青石上,甲胄未解,手边横着那柄跟随他征战十余年的长刀。
刀身上豁口累累,映着篝火的残光,像是一张无声的嘴,在诉说着这些日子的狼狈。
“将军。”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副将陈筹抱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走过来,碗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喝口热的吧,您都一天多没沾米水了。”
王雄诞没有接,问道:“弟兄们都有了吗?”
陈筹张了张嘴,沉默片刻,低声道:“每人半碗……还能撑三天。”
“三天.......”
王雄诞闭上眼。
从庐陵突围时,他身边还有一万八千弟兄。
一路被辅公佑追杀,战死的、走散的、饿死的……
如今只剩一万出头。
最精锐的三千亲卫还在,可那又如何?
没有粮,没有甲,箭矢早就射光了,刀剑卷刃了都没地方磨。
更可笑的是——辅公佑的五千轻骑,就吊在三十里外。
既不进攻,也不撤离。
像一群秃鹫,等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将军。”
陈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弟兄们私下在议论……咱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王雄诞睁眼看他。
陈筹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将军忠义,弟兄们都懂。可辅公佑那狗贼已经占了庐陵,杜帅生死不明……咱们就算撑到死,也救不出杜帅啊!”
“你想说什么?”
王雄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陈筹心里发毛。
陈筹咬牙,豁出去了:“将军,弟兄们是想……咱们得找条活路。江淮是回不去了,可这天下,又不是只有江淮!”
他顿了顿,见王雄诞没有发怒,才继续道:“往北,是竟陵。那苏阳苏城主……据弟兄们打听,是个能成事的。剿灭四大寇,三刀斩曲傲,收拢流民,善待百姓……比辅公佑那狗贼强一百倍!”
“你是让我投靠苏阳?”
王雄诞的声音依旧平静。
陈筹却噗通一声跪下了:“将军!弟兄们跟着您,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值啊!您想想,若是投了竟陵,借竟陵的兵回去救杜帅,那才是忠义两全!若是在这里活活饿死、被辅公佑那狗贼像宰鸡一样宰了——”
他眼眶泛红,额头磕在泥土上:“那才是对不起杜帅!对不起弟兄们!”
王雄诞沉默。
良久,他站起身,走向营地中央那顶破败的大帐。
帐中,七八名将领正围坐在一起,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将军!”
“将军来了!”
王雄诞抬手示意他们坐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些跟着他从庐陵杀出来的弟兄,有的脸上还裹着染血的绷带,有的胳膊吊着简易的夹板,可没有一个人眼里有退缩。
“说吧。”
王雄诞在主位坐下,声音沙哑却沉稳:“你们心里怎么想的,都说出来。”
众将对视一眼。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粗豪汉子率先开口:“将军!俺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俺只知道——跟着将军,死也不怕!可要是死在那群秃鹫手里,俺不甘心!”
旁边一个精瘦的中年将领点头附和:“将军,陈筹刚才在外面说的,我们都听见了。投竟陵,不是怕死,是想借力报仇!苏阳此人,我打听过——杀任少名、灭四大寇、三刀斩曲傲,不是靠运气,是真有本事!”
“而且——”
他压低声音,神色郑重:“苏阳对百姓仁义,对降卒宽厚。监利一战,向霸天的降卒,他一个没杀,愿意留的编入军中,不愿意的发放路费遣散。这样的人,不会过河拆桥。”
又一个将领开口:“将军,咱们这一万弟兄,个个都是跟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您忍心看着他们饿死、被辅公佑那狗贼像撵兔子一样撵死?”
“若是投了竟陵,至少有条活路!日后养精蓄锐,再回来救杜帅,那才是真正的忠义!”
王雄诞闭上眼。
耳边是帐外呼啸的秋风,是篝火噼啪的声响,是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饿极了的士兵在睡梦中发出的呻吟。
他想起义父杜伏威。
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汉子,那个教他写字、教他打仗、视他如子的汉子。
“雄诞,记住——做人,要讲义气。”
“义气不是死脑筋。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
杜伏威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王雄诞睁开眼。
“传令。”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将,声音低沉却坚定:“派出斥候,设法潜入竟陵,打听苏城主的口风。”
“另外。”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把那个天天往外跑的‘灰衣随从’,给我盯死了。”
众将一愣。
王雄诞冷笑一声:“辅公佑那老狐狸,真当我王雄诞是瞎子?”
帐外,秋风更紧了。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
...........
与此同时,营地外围三里处的一处土坡背后。
寇仲趴在草丛里,嘴里叼着根枯草,眼睛却死死盯着远处那点零星的火光。
“陵少,你说咱们是直接摸进去,还是先在外面转悠转悠?”
徐子陵蹲在他身侧,目光扫过营地周围的暗哨分布,眉头微蹙:
“暗哨十三处,明哨七处,巡逻队三组……王雄诞虽已穷途末路,但军阵未乱,那三千亲卫的战力还在。”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不过,外围的哨位……有破绽。”
寇仲眼睛一亮:“怎么说?”
徐子陵抬手,指向营地东侧一处火光不及的阴影地带:
“那里有三棵枯树,树后是条干涸的水沟,直通营地边缘。若能摸到那里,便可潜入营地内部。”
寇仲翻身而起,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还等什么?走吧!”
徐子陵却按住他,摇了摇头:
“不急。”
“嗯?”
“我们是来传话的,不是来偷营的。”徐子陵目光平静,“与其偷偷摸摸进去,不如——”
他看向营地入口处那队正在巡逻的哨兵:
“让他们发现我们。”
寇仲一愣,随即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