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王宫,大典正殿。
鼓乐齐鸣,钟鼎铿锵,香烟缭绕中,契丹、高句丽诸部使者,中原商贾,草原豪酋,各色人物齐聚一堂,衣香鬓影,甲光映日。
殿侧专设的客席之上,苏阳独坐一席。
这里是王宫专为各方高人、散客贵宾所设之位,不属臣属,不列使节,体面自在,无需趋奉跪拜。
他面前摆着茶案,端坐如常,神色淡然,魔种感知悄然铺开,殿内明暗气息,尽数在他掌控之中。
主位之上,拜紫亭早已端坐。
他一身玄色衮龙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一股睥睨四方的傲气。
今日是他立国称尊之日,一举一动,皆是威仪。
待殿内稍静,拜紫亭抬手,虚虚一压。
全场瞬间噤声。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声如洪钟,不怒自威:
“今日,渤海立国,名震辽东。诸位远道而来,共贺此盛事,朕心甚慰。”
一句“朕”,已是宣告天下。
“参见陛下!”
“叩见陛下!”
下首,渤海国文武、本部臣属轰然跪倒,高声齐呼。
“恭祝大王立国永昌!”
“恭祝大王立国永昌!”
契丹、高句丽、四方使者与外族酋长见状,也纷纷起身拱手行礼。
唯有苏阳端坐客席不动,不拜不揖,不发一语。
拜紫亭目光微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却并未发作。
他微微颔首,神色冷淡:“立国易,守国难。从今往后,辽东之地,再非散沙一盘。顺者,共享富贵。逆者,自取灭亡。”
这话明是说给四方使者听,暗里亦是敲打殿中身不由己之人。
说到此处,拜紫亭目光转向殿侧帷幔,淡淡开口:“天下第一才女尚秀芳,愿为本王大典献艺,乃是我渤海之荣。传——尚大家。”
一语落下。
丝竹声起。
尚秀芳一袭月白宫装,自帷幔后缓步走出。
她身姿窈窕,容色绝丽,可那绝美之下,却藏着一丝旁人难察的苍白与紧绷。
“嗯?”
客席之上。
苏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只一眼,他便以精湛医术勘破真相:尚秀芳身中慢性控身之毒,不即刻致命,却能一点点蚕食气血,令人日渐衰弱,最终任人摆布。
那苍白不是怯场,是毒侵经脉、强自支撑。
苏阳垂眸,轻啜一口茶水,神色不动。
但袖中手掌,已悄然攥紧。
尚秀芳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殿中。
“恩公……他竟还在这里?”
下一瞬,她呼吸骤然一滞。
殿侧客席。
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正独坐案前。
长安城外相救之恩,洛阳茶肆偶遇之缘,她一刻未忘。
本以为天涯相隔,再无相见之日,却不料在这绝境之地,再度重逢。
袖中指尖微颤,触到那粒冰凉的毒丸。
那是她为自己留的最后退路——宁死,不做傀儡,不污清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心绪,一步步走入殿心。
满殿目光,尽数聚焦在她身上。
尚秀芳先对着主位的拜紫亭盈盈一拜,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拜紫亭看着她,眸中无半分怜惜,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如同看着一件即将用尽的器物。
“尚大家名动天下,今日一曲,朕拭目以待。”
语气客气,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尚秀芳垂眸轻声应道:“遵命。”
她在琴案前坐下,指尖轻触琴弦。
满殿寂静。
她没有立刻弹奏,而是抬眸,声音清越平静,传遍大殿:
“今日这一曲,是秀芳近来自作。名唤——《长安一别谢君恩》。”
此言一出,满殿微静。
殿侧客席上,苏阳手中茶盏再次顿住。
“恩公,此曲,只为你而弹……”
“唯以此曲,谢长安城外,相救之恩!”
尚秀芳没有看他,心中轻轻一叹,垂下的眸子闪过一抹决然,指尖轻拨。
第一个音符清冷响起,如山间晨雾,漫过人心。
琴声初起,清柔婉转,如春风拂过长街,如流水淌过青石,藏着绝境逢生的暖意,藏着深藏心底的敬重与感激。
一曲名唤《长安一别谢君恩》,弦弦皆是当年情,声声只为报君恩。
满座宾客只觉心神安宁,却不知这曲中字字句句,皆为一人而作。
琴音渐转,陡然变得清寂、决绝。
既有身不由己的无奈,也有恩未报而身将死的怅然,是以一曲偿恩、以一死全节的坦荡。
【长安一别,今夕相逢……恩深似海……唯以此曲谢君恩。】
“尚姑娘这是……”
苏阳端坐不动,心中却已了然。
她这是遭人胁迫,在与自己告别,以曲还恩。
一曲终了。
大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尚秀芳缓缓抬首。
她的目光越过满殿宾客,越过王权威仪,越过所有喧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落在殿侧客席的苏阳身上。
只一眼。
有感激,有歉疚,有释然,有告别。
她微微一颔首,算作最后一礼。
随即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枚毒丸。
“尚秀芳!”
拜紫亭霍然起身,脸色剧变。
可达志也惊喝出声,猛地站起。
满殿惊哗之中,尚秀芳已闪电般将毒丸送入唇中。
尚秀芳闭上眼,心中轻轻、轻轻掠过一句无人能闻的低语:“恩公……此生此世,秀芳身不由己,大恩难报,寸心难尽。今日一曲,聊表心意。若有来世,结草衔环,必报君恩。”
她嘴角浮起一抹释然又悲凉的浅笑,身躯软软向后倒去。
便在这一刹那——
青影破空而出。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苏阳已如鬼魅般掠至琴前,稳稳将她接住,左手托住后心,右手并指如剑,连点她咽喉、心口、丹田三大要穴,真气如丝,瞬间封住经脉,锁死毒性蔓延。
“让开。”
一声冷喝,周遭侍卫不由自主齐齐后退。
拜紫亭脸色铁青,正要呵斥,却被苏阳回眸一瞥逼得哑口无言。
那眼神平静,却寒如刀锋,带着一言不合便要血溅大殿的慑人威压。
苏阳取出怀中玉瓶,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手,腕抖如电,刺入百会、灵台、气海三穴。
手法之快,满殿高手无一人看清。
他掌心缓缓吐出养生真气,温和醇厚,如春水润脉,压制毒性。
片刻后。
尚秀芳轻咳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溅落在地,竟滋滋腐蚀地毯。
她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正是苏阳那张沉静的脸。
“你……”
她声音微哑。
苏阳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死过一次,够了。”
尚秀芳眼眶一热,却说不出话。
可达志快步上前,躬身抱拳,语气沉重恳切:“侯爷大恩,救秀芳姑娘脱险,可达志没齿难忘!”
苏阳将尚秀芳轻轻交予他扶住,只淡淡道:“扶好她。”
而后,他缓缓转身,望向主位上的拜紫亭。
一步,一步,平静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拜紫亭端坐不动,脸色阴沉得可怕,却不敢有半分异动。
“大王。”
苏阳站在殿中,平视着他,声音平静却清晰入耳:“尚姑娘身上之毒,解药在哪里?”
满殿死寂,众人皆看向拜紫亭。
拜紫亭喉间滚动,终是压下滔天怒焰,抬手对侍从冷声道:“取解药。”
侍从战战兢兢取来玉瓶。
苏阳接过玉瓶,轻嗅一眼,确认是对症解药,当即指尖凝气,取一粒解药,直接送入尚秀芳口中:“服下。”
话音未落,苏阳右手已轻轻按在她后心灵台穴。
皓月归元手展开。
温和却沛然莫御的真气直透经脉,配合解药之力,一瞬之间便将残存剧毒彻底逼出、化尽。
不过数息功夫。
尚秀芳脸上青气尽退,血色恢复,呼吸平稳如常。
剧毒,已解。
可达志看得又惊又佩。
苏阳收回手,淡淡看了尚秀芳一眼,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从容走出大殿。
跋锋寒紧随其后,可达志亦扶着尚秀芳,向外走去。
无人敢拦。
无人敢言。
拜紫亭坐在王座之上,指节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却终究一个字都没能吐出。
殿外天光洒落。
那道青衫身影,渐行渐远。
满殿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