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艘大船扯满巨帆,借顺水之势,沿江向南疾驰,船尾劈开碧波,留下长长的水痕。
驶出十余里,江面风势渐缓,祝玉妍忽然转身,看向立在主船船头的苏阳。
苏阳似有察觉,缓缓回头,目光与她相撞,神色平静无波。
祝玉妍沉默片刻,缓步走近,语气坦然:“苏阳,有一事,本座需与你说。”
苏阳微微颔首,示意她讲。
“林士弘,是我阴癸派的外围势力。”
祝玉妍开门见山,没有半分隐瞒,道:“当年他在豫章立足,受过本座的照拂。这些年来,明面上他自立为南越王,暗地里,一直与我派互通消息,听候本座调遣。”
立于一旁的鲁妙子眉头微挑,眼底虽有一丝讶异,更多却是了然。
他虽隐居牧场多年,却从未断过天下暗线,阴癸派在江南有布局,他早有察觉,只是没想到祝玉妍竟能直接号令林士弘这等一方诸侯,这份掌控力,倒超出了他的预料。
苏阳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开口:“祝后此刻提及此事,是想保他?”
祝玉妍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不是保他,是送你一份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江面,继续道:“你三路大军压境,林士弘已是瓮中之鳖。豫章城坚池深,麾下亦有三万兵马,若强行攻城,至少要死伤数千将士。若围城困守,又耗时耗粮,只会拖累南征沈法兴、萧铣的大局。”
“但若本座修书一封,命他开城归降,他便不敢不降。”
话音落,她抬眼看向苏阳,眼底带着几分自信。
苏阳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祝后这份礼,确实不轻。豫章、鄱阳之地,可是块肥肉。”
祝玉妍亦展颜一笑,眉眼间褪去几分天魔的冷冽,多了几分从容:“既是盟友,总得拿出诚意。林士弘的地盘与兵马,就当是本座给江淮侯的见面礼。”
苏阳望着她,目光深邃了几分,指尖轻叩船舷:“天下没有免费的礼,祝后的条件是什么?”
祝玉妍再次摇头,语气恳切:“没有条件。本座说过,是诚意。”
她稍作停顿,又补充道:“不过——林士弘此人,虽多疑善变,却极识时务。他若归降,望侯爷善待于他,给一条活路,留一份富贵。如此,他日后便只会念侯爷的恩,死心塌地为侯爷效力。”
苏阳微微颔首,语气干脆:“理当如此。归降者,只要忠心,本侯从不亏待。”
祝玉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随即命人拿来笔墨,提笔疾书,字迹凌厉,寥寥数语便言明旨意,末了盖上阴癸派宗主的玄铁印信,吹干墨迹后,抬手示意身后的亲传弟子。
那弟子立刻上前,从船中取出一只通体墨黑的信鸽——此乃阴癸派驯养的传信灵鸽,速度极快,能日行千里,且识得豫章方向,从无差错。
祝玉妍将素笺仔细卷好,系在信鸽足上,抬手一扬,信鸽振翅而起,掠过江面,朝着南方豫章方向疾驰而去,转瞬便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祝玉妍转身看向苏阳,语气笃定:“灵鸽日行千里,不出两三日便能抵达豫章。等侯爷的船队到九江时,林士弘的降书,想必也该送到了。”
“好!”
苏阳抬眼望向南方,微微颔首。
…………
船队顺流而下,二十余日后,终于驶入江淮丹阳水域。
两岸甲士林立,戈矛如林,“苏”字大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气势如虹。
杨公宝库的兵器、金银、珠宝,正被源源不断地卸入丹阳府库,堆积如山的物资,足以支撑一支二十万大军数年征战。
城主府大堂之内,灯火通明。
鲁妙子、尤楚红、虚行之等候,三人神色各异却皆显沉稳。
鲁妙子抚须而立,一身布衣难掩温润气度,寻常人只当他是打造箭矢的匠人,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尤楚红拄杖站定,老态尽去,气场厚重。
虚行之身着青衫,手持羽扇,眼底藏着运筹之智。
一旁立着的王雄诞更是一身戎装,战袍上的尘土已被擦拭干净,但眉峰间的杀伐之气尚未褪去——他并非刚从豫章前线赶回,而是带着归降的林士弘,在丹阳等候苏阳三日了。
“侯爷!”
王雄诞和虚行之躬身行礼,声音铿锵。鲁妙子和尤楚红对着苏阳微微颔首。
苏阳微微颔首,拂去衣摆上的江风水汽,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温和地扫过鲁妙子与尤楚红,又看向虚行之,最后落在王雄诞身上:“一路辛苦诸位。宝库物资清点妥当就好,豫章之事,想来已是尘埃落定了?”
王雄诞精神一振,抱拳朗声道:“回侯爷!托您与祝后洪福,二十日前祝后飞鸽传书至豫章,彼时末将与寇仲、徐子陵二位将军已围城近半月,林士弘见密信后,当日便开城献降,举豫章、鄱阳全境归顺!”
他顿了顿,接着道:“末将按侯爷此前的隔空授意,命寇徐二位将军暂守豫章,整编降军,安抚民心,自己则亲自护送林士弘,率精锐先行返回丹阳。如今林士弘已卸去王爵,带着麾下核心将领,在偏厅候见多时,只等侯爷归来,行叩拜之礼。另外,林士弘麾下兵马共计三万,皆是精锐,已全部编入南征序列,等候调遣。”
“侯爷,林士弘归降后,豫章秩序井然,沈法兴、萧铣听闻此事,已连夜加固城防,惶惶不可终日。”
虚行之上前一步,躬身道:“属下已将豫章降军的粮饷、编制,以及南征沈法兴的行军路线、补给节点,一一整理成册,供侯爷参阅。林士弘虽只三万兵马,但熟悉江南水路,可为我军前驱,打探敌情、引路通航,用处不小。”
尤楚红亦点头道:“不费一兵一卒拿下豫章,此乃上策。林士弘能亲自前来丹阳候见,也算识趣,三万精锐虽不多,却能补我军江南水战之短板。”
“很好,你们辛苦了!”
苏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如今江南三雄去其一,还添了三万精锐与熟悉江南地形的助力,剩下的沈法兴、萧铣,已是囊中之物。
“让林士弘进来。”
苏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王雄诞应声退下。
片刻后,便引着一身素服、免冠束带的林士弘走入大堂。
曾经的南越王林士弘,如今早已没了大王气度,身上只着普通的青色儒袍,步履沉稳却带着几分恭谨。
他一进大堂,便对着苏阳深深一拜,行的是臣子之礼,声音恳切:“罪臣林士弘,参见江淮侯!罪臣不识时务,此前与侯府大军对峙,罪该万死。今举豫章、鄱阳全境归降,麾下将士亦愿听候侯爷调遣,罪臣愿为侯爷马前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阳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并未立刻叫起,而是淡淡道:“你本是阴癸派外围势力,为何甘愿放弃王位,俯首称臣?”
林士弘身躯一震,抬头时眼底满是敬畏:“侯爷坐拥杨公宝库,手握邪帝舍利,连祝后都愿为盟友,更有鱼先生、尤老夫人相助,还有虚大人辅佐,天下大势早已偏向侯爷。罪臣若再执迷不悟,便是自取灭亡。况且侯爷仁厚,许诺保留我麾下将士,此恩此德,罪臣不敢忘!”
“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