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长安笼罩在初寒的萧瑟中。
渭水河畔刚落了层薄雪,岸边的柳枝枯瘦如柴。
朱雀大街两侧的商铺虽未歇业,却少了往日的喧嚣,本该是农闲备冬的时节,城中却处处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凝重。
北征突厥的大军出征已逾一月,城门口每日都有翘首以盼的妇孺老弱。
盼着远方的亲人能在寒冬来临前传来平安信。
酉时刚过,夕阳的余晖为大明宫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辉,朱雀门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裹挟着寒风,从明德门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得得得”的脆响,如同惊雷滚过长安的街巷。
“让开!快让开!捷报!漠南报捷!”
骑手身披玄色皮甲,甲胄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他高举着一面染血的红旗,红旗上“捷报”二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战马嘶鸣着踏过结冰的路面,溅起的雪沫落在路边货摊上,摊主非但不恼,反而猛地朝着骑手的方向高声呼喊。
“可是大军胜了?我儿在定襄从军,他可安好?”
骑手无暇应答,只是扬声重复着捷报,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北征大捷!李靖大将军率四千精兵袭取恶阳岭,李世绩大将军领六万大军破云中败执失思力!颉利弃定襄西逃!”
这一声喊,如同投入沸水的火种,瞬间点燃了整个长安。
原本驻足观望的百姓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卖糖人的老汉手抖着打翻了糖稀,却拍着大腿笑道:“胜了!终于胜了!我大唐的儿郎厉害!”
穿棉袄的孩童挣脱母亲的手,跟在战马后奔跑,口中喊着“大捷”的童音。
茶馆里刚还唉声叹气的茶客们,纷纷拍着桌子要店家上酒,连声道。
“快!给我满上!这酒要敬前线的将士们!”
朱雀大街东侧的胭脂铺里,老板娘正对着铜镜抹泪。
她的丈夫是前军的一名什长,一个月前送来一封家书后便再无音讯。
听闻捷报,她猛地转身冲出店铺,抓住一名路过的小吏问道:“上官!捷报里说夺回定襄、云中,那前军的将士们可都安全?”
小吏也是满脸喜色,连声安抚。
“老板娘放心!大捷便是大胜,将士们定然无恙!后续的伤亡名册会很快传来!”
巷口的老槐树旁,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围在一起议论。
其中一位曾是隋末的老兵,抚摸着腰间的旧剑感慨道。
“当年突厥人扶持伪隋,占我漠南,何等嚣张!如今我大唐兵强马壮,终于要扬眉吐气了!”
另一位老者点头附和。
“听说这次李靖大将军以少胜多,四千人马就拿下了恶阳岭,还有能在天上飞的大球,把突厥人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高阳县伯造的!我家邻居的儿子在工部当差,说那高阳县伯有万千奇思妙想,乃是生而知之之人!”
欢呼与议论声中,骑手已策马穿过朱雀大街,直奔皇城而去。
沿途的金吾卫见状,连忙清空道路,甚至有人自发地跟在马后奔跑,想要第一时间将捷报传遍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暮色渐浓,长安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往日岁末的冷清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驱散,家家户户的窗棂后都传出欢声笑语,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喜庆的暖意。
尚书省的议事堂内,烛火摇曳,映着三张疲惫却紧绷的脸庞。
房玄龄身着紫色官袍,鬓角的白发比上月又多了几缕,他手中捏着一份民部的粮草转运册,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桌案对面,民部尚书窦静和工部尚书阎立德也是满脸倦容,眼下的青黑昭示着他们连日来的辛劳。
“窦尚书。”
房玄龄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年冬雪比往年大了三成,老夫知晓从河东转运粮草到漠南路途艰险,但前线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拼杀,一日无粮便可能动摇军心。”
窦静连忙起身拱手,脸色有些发白。
“房相明鉴!下官已加派了三倍的民夫,还用了高阳县伯发明的雪橇,那雪橇载重比马车多两倍,在雪地里行走如飞,比原定计划还快了两日。”
“下官担保,三日内,第一批补充的粮草必定能送到李靖大将军军中!”
房玄龄的脸色稍缓。
他自然知晓那雪橇的妙用,此前温禾将雪橇的图纸呈交工部时,他还亲自去看过样品,对那简单却实用的设计赞不绝口。
只是军情重大,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既如此,便劳烦窦尚书亲自督办,若有延误,你我都无法向陛下交代。”
说完,他将目光转向阎立德。
“阎尚书,手雷和神臂弩的制造进度如何?代国公在出征前特意上书,说这两样火器是破敌的关键,如今战事正酣,绝不能断供。”
阎立德苦笑着摇头,随即又露出几分欣慰。
“房相放心!下官已将工部的工匠全部调派至火器坊,连高阳县伯府上的私匠都请来了,那些匠人熟悉高阳县伯的设计,上手极快,如今手雷的日产量已比上月翻了一倍,神臂弩也足够装备前线的三个精锐营。”
房玄龄闻言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这也算是温禾那竖子的一份功劳吧。’
就在这时,议事堂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的呵斥声。
房玄龄眉头一皱,沉声道:“何人在外喧哗?”
话音刚落,一名尚书省的主事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连礼仪都顾不上了。
“房相!窦尚书!阎尚书!大喜!天大的喜事!北征大捷!李靖大将军袭取恶阳岭、李世绩大将军破云中,颉利西逃仅余五千残军,还有……还有更大的喜讯!”
“什么?!”
房玄龄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粮草册“啪”地掉在地上。
窦静和阎立德也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的倦容一扫而空。
房玄龄快步走到主事面前,抓住他的胳膊急声问道。
“消息确凿?可有露布为证?”
“确凿!确凿!”
主事连连点头,语速快得几乎打结。
房玄龄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连日来的焦虑如同冰雪般消融。
他用力拍了拍主事的肩膀,高声道:“好!好!快!备马!随我进宫面圣!”
说着,他便快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喊道。
“窦尚书、阎尚书,同去!这等喜事,当与陛下共贺!”
此时的皇城早已沸腾。
三省六部的官员们都已听闻捷报,原本紧闭的衙门纷纷打开,官员们身着朝服,相互道贺着往立政殿方向汇聚。
杜如晦刚走出衙门,便遇上了兵部尚书敬君弘,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欣慰。
立政殿内,透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李世民身着常服,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大多与北征相关。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黑眼圈浓重,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睡。
自从李承乾以“历练”之名随李靖前往朔州后,李世民便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日处理完朝政,他都会独自一人留在立政殿,反复翻看前线送来的军报,生怕错过任何关于太子的消息。
后宫的长孙无垢虽从未明说,但每次李世民去万春殿,她眼底的担忧与埋怨都让李世民心如刀绞。
这段时日,他索性便住在了立政殿,一来便于处理军情,二来也能避开那份让他愧疚的目光。
“陛下,喝碗参汤吧。”
高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
他跟随李世民多年,深知陛下的心思,也不敢多言,只能默默侍奉。
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奏折上。
“放着吧,朔州那边可有新的军报传来?”
高月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朔州方向尚无最新军报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