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帐外,站着十几个手持长矛的卫兵,他们看到齐松走近,立刻警惕地举起长矛,拦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这里是大可汗的牙帐,不许擅闯!”
齐松停下脚步,将手中的蜀锦和茶叶往前递了递,语气恭敬却不失底气。
“在下齐松,是从关中过来的走商人,听闻大可汗麾下物资紧缺,特地带了些草原上稀缺的东西来,这是上等蜀锦和龙井,给大可汗当见面礼,若是大可汗愿意见我,我还有能解贵部燃眉之急的宝贝奉上。”
卫兵们瞥了一眼蜀锦和茶叶,脸上依旧带着警惕。
薛延陀依附突厥后,颉利对其管控极严,铁器、盐巴等战略物资更是严禁流入,寻常商队根本不敢涉足。
领头的卫兵刚想呵斥驱赶,就听到帐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让他进来。”
卫兵们一愣,随即收起长矛,侧身让开道路。
齐松躬身行礼,跟着卫兵走进牙帐。
帐内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却掩不住角落传来的霉味,中央的案几上放着酒壶和烤肉,只是那烤肉色泽暗沉,显然不是新鲜的。
一个穿着兽袍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上,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薛延陀的大可汗夷男。
他目光扫过齐松手中的蜀锦,又落在齐松身上,语气冷淡。
“走私商?颉利在边境查得那般严,你怎么敢往我薛延陀送东西?说吧,带了什么‘宝贝’?”
齐松将礼物放在案几旁,垂手侍立,语气不卑不亢。
“回大可汗,在下走的是阴山古道,绕开了突厥的哨卡。至于宝贝,乃是贵部最缺的铁器和盐巴,上好的锻造铁料五十斤,精盐二十斤,足够大可汗麾下的工匠打造兵器、让部众吃上半月有盐的饭食。”
夷男手中的酒盏猛地一顿,酒液溅出几滴。
他抬眼死死盯着齐松,眼神里满是震惊。
铁器和盐巴,正是薛延陀最紧缺的东西,颉利为了削弱他,特意下令封锁了所有物资通道,连部落里的老工匠都快无铁可用了。
他放下酒盏,身体微微前倾。
“此话当真?你有这么多铁器盐巴?要价多少?只要你肯卖,金银、牛羊,我薛延陀有的是!”
齐松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从容的笑容。
这笑容落在夷男眼里,让他心头一沉,猛地一拍案几,怒声喝道:“你耍我?!”
帐外的卫兵听到动静,立刻握着长矛冲了进来,矛头齐刷刷对准了齐松。
夷男指着齐松,眼神冰冷:“敢戏耍本汗,你可知下场?”
面对寒光闪闪的长矛,齐松却面不改色,反而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封封缄的信件,双手高高举起。
“大可汗息怒!在下并非戏耍您,而是这些物资,本就不是用来卖的。”
齐松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夷男不用皱眉,他正要怒喝,却听齐松继续说道:“请大可汗屏退左右。”
“哼,故弄玄虚!”夷男大怒,便要赶人。
齐松却轻笑一声:“难不成,堂堂薛延陀大可汗,还怕我这区区商人?”
正要开口的夷男顿时愣住了,所及他甩着袖子,叫那些卫兵都退下。
他盯着齐松,重重的哼了一声。
“我倒要看看你耍什么花招。”
见那些卫兵退下,齐三暗中松了一口气,然后正色的向着夷男拱手道。
“在下大唐百骑二队队正齐松,受陛下与高阳县伯温禾所托,特来与大可汗商议结盟大事!”
“这些铁器盐巴,只是高阳县伯送来的诚意之礼!”
“大唐?”
夷男瞳孔骤缩,挥手让卫兵退下,目光死死盯着齐松手中的信件。
“高阳县伯?从未听闻此名号。”
“你既非熟人,又怎知我薛延陀缺这些物资?莫不是颉利派来的奸细,想诱我入局?”
他对“大唐”二字极为敏感,薛延陀与突厥积怨已久。
若是能得到大唐相助,或许真能摆脱颉利的控制,可陌生人突然带着“诚意”上门,他不得不加倍警惕。
齐松将信件递上前,语气诚恳。
“大可汗不必多疑,高阳县伯是大唐重臣,虽未与您谋面,却与您神交以往。”
百骑二队每隔半个月都会将草原的消息传回。
别说薛延陀的处境了。
只要温禾想知道,薛延陀这段时间睡了几个女人,他都能知道。
“颉利强征贵部战马、封锁物资,您虽屈居人下却从未甘心,如今薛延陀既然脱离了突厥,那大唐便是您最好的盟友。”
“在下也就不瞒大可汗了,大唐有意出兵讨伐颉利,愿与薛延陀结盟,夹击突厥!”
“所以这一次在下来,是为大唐向您展示友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攻破突厥之后,大唐将正式册封您为薛延陀大可汗,承认薛延陀的独立地位,更会册封您为大唐国公,可自由出入长安,受大唐律法庇护!”
“从此贵部再无突厥侵扰之患,铁器盐巴等物资大唐亦会以盟约之名定期供给!比起区区五十斤铁料,这才是真正能让薛延陀立足草原的‘宝贝’,不是吗?”
夷男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信件,飞快地拆开封缄。
夷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顺着字迹往下移,先前的警惕渐渐被急切取代。
信中把突厥与大唐的兵力、粮草、兵器逐一对比,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
这信是当初齐松离开长安时,温禾特意交给他的。
其中内容,倒是不怎么稀奇,就是给夷男分析一下现在的局势。
颉利虽有十万大军,却分散驻扎在漠北各地,粮草补给全靠劫掠。
但大唐的兵力也不少。
会州之战,足以说明一切。
夷男现在的困境他自己最清楚。
如果等颉利恢复过来,只怕薛延陀便要和契苾部一样了。
而如果大唐正式册封他为薛延陀大可汗,让薛延陀彻底摆脱突厥附庸的身份。
同时册封他为大唐国公,可持符节自由出入长安,薛延陀部众也能凭此获得中原律法庇护。
更重要的是,大唐会定期供给铁器、盐巴,彻底解决物资匮乏之困。
他越看越投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先前因怒火而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嘴角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才猛地回过神,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飞快地将信纸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随后,他猛地抬头看向齐松,眼神里的疑虑早已消散,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急切,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
“大唐真愿册封我为可汗与国公?此事可敢立誓为证?”
“绝无虚言!”
齐松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大唐皇帝陛下,自然不可能言而无信,册封之事,信中已写明将由大唐礼部拟定册封文书,待战事告捷便派专使送达,陛下更会亲盖玉玺为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大可汗想必也知晓,颉利近日已集结十万大军,不日便要南下攻唐,颉利若破唐,下一步必是吞并薛延陀。”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与大唐联手,先破突厥,借大唐之势确立薛延陀的地位!”
夷男沉默了,他背着手在帐内来回踱步,案几上的酒盏还在微微晃动。齐松的话,还有信中的内容,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深知颉利的野心,也受够了突厥的压迫。
其实他在意的不是大唐的什么爵位。
他更在意的是大唐给的那些资源。
如果突厥灭亡。
那么草原上最强的势力便是薛延陀和回纥。
不,那区区回纥,只要他背后有大唐的支持,回纥根本不值一提。
可他仍有顾虑。
“我信你所言,但我有一个条件,大唐需先送来一批铁器盐巴和工匠,待代国公李靖的大军抵达朔州,我再率军夹击颉利!”
齐松心中一喜,连忙点头。
“大可汗放心!此事高阳县伯早有准备,只要大可汗点头结盟,工匠和物资今日便可送入您的牙帐!”
夷男眼中的疑虑彻底消散,他大步走到齐松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本汗信你们!从今日起,薛延陀与大唐结为盟友!”
他对着帐外高声喊道。
“备酒!宰最肥的羊!我要与大唐的使者痛饮一番!”
酒宴很丰盛,齐松和他所带来的百骑都“醉”了(装醉的)。
铜制的酒壶里盛满了马奶酒,醇厚的香气混杂着烤全羊的油脂香,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夷男端坐主位,亲自为齐松斟酒,酒液顺着壶嘴流入银杯,泛起细密的泡沫。
“齐队正,今日结盟,乃是薛延陀与大唐的幸事!本汗敬你一杯,愿两国盟约如山,永不背弃!”
齐松端起银杯,腰身微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醉意,眼神却暗中扫过帐内的薛延陀高层。
这些人身穿兽皮长袍,腰间佩着弯刀,看向他的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更有几分难以掩饰的贪婪。
“大可汗客气了!在下不胜酒力,还望大可汗海涵!”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咙却悄悄将酒液含在舌下,待俯身谢恩时,不动声色地吐进了袖中藏着的棉布里。
帐外,赵宝带着十几个百骑成员正与薛延陀的卫兵对饮。
这些百骑精锐皆是千挑万选的好手,此刻却个个装作醉态尽显。
有的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有的抱着酒壶胡言乱语,还有的甚至借着酒劲与薛延陀卫兵掰起了手腕,输得“东倒西歪”。
唯有赵宝,在低头倒酒的瞬间,眼神锐利地扫过帐篷外的岗。
比傍晚时多了两倍,且都面朝他们的临时营地方向。
“齐队正海量!再来一杯!”
夷男身旁的一个红脸汉子高声喊道,他是薛延陀的右贤王,名叫吐迷度,手中的酒壶已经空了三个。
齐松刚要推辞,就见夷男摆了摆手,笑道。
“吐迷度,齐队正乃是大唐使者,岂能这般灌酒?来人,送齐队正回营歇息!”
他的语气温和,可齐松却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锐利。
被两个薛延陀士兵“搀扶”着走出帐篷,夜风吹在脸上,带着草原深秋的寒意。
齐松故意打了个趔趄,肩膀撞到其中一个士兵的背上,借着借力的瞬间,指尖飞快地在对方腰牌上摸了一下。
那是薛延陀中军护卫的腰牌,寻常卫兵绝不会佩戴。
他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依旧挂着醉醺醺的笑容,含糊道。
“多谢……多谢贵人相送……”
回到临时营地时,帐篷里的篝火正旺。
赵宝等人早已“睡熟”,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直接躺在地毯上,发出均匀的鼾声。
待送人的薛延陀士兵走远,齐松猛地直起腰身,醉意全无,眼神冷冽如霜。
“都起来。”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刚落,那些“熟睡”的百骑成员瞬间翻身坐起,动作整齐划一,腰间的弯刀已经握在手中,外袍下的明光铠反射着篝火的微光。
赵宝凑到近前,低声道。
“队正,刚才送您回来的是中军护卫,而且营地外的岗哨增加了三倍,都是夷男的亲信。”
齐松走到帐篷门口,掀起帘子一角,望向不远处夷男的中军大帐。那里灯火通明,人影攒动,隐约能听到争执的声音。
“夷男答应得太快了。”
他沉声道。
“颉利与薛延陀积怨虽深,但大唐远在中原,突厥却近在咫尺,换作是我,绝不会如此轻易就答应结盟,更不会当场许下出兵的承诺。”
“您是说,他可能在试探我们?”
一个年轻的百骑队员问道,握紧弯刀的手微微用力。齐松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中军大帐的旗帜上。
那面绣着狼头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不是试探,是他内部有问题,刚才酒宴上,吐迷度看我的眼神,除了贪婪还有犹豫,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白须老者,自始至终没喝一杯酒,一直在观察我们。”
他顿了顿,转身对着众人吩咐道:“今晚所有人轮班值守,两人一组,半个时辰一换,甲胄不许脱,弯刀放在手边,一旦听到三声短哨,立刻集结!”
“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死战,我们的任务是结盟,不是在这里与薛延陀拼命。”
众人齐声应诺。
与此同时,夷男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已然降到了冰点。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帐内众人各异的神色。
吐迷度将空酒壶重重摔在地上,怒声道。
“大汗!与大唐结盟有何不可?颉利那老东西年年压榨我们,去年冬天冻死了多少族人,您忘了吗?大唐有铁器有盐巴,还有雄兵百万,跟着他们,咱们才能趁机扩编部众,抢占突厥的草场!”
坐在他对面的白须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右贤王此言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