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的朝议散去时,夕阳已斜斜挂在朱雀门的檐角,鎏金般的光线透过窗棂,在金砖地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光芒。
可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指尖都要触到冰凉的铜环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沉凝的声音。
“温禾,你留步。”
温禾的脚步猛地顿住,身子僵了僵。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李世民。
他偷偷回头瞥了一眼,只见群臣都已识趣地走远,李世民正站在殿中龙椅旁,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像是带着钩子,要把他心里的小九九都勾出来。
“陛下,您还有何吩咐?”
温禾转过身,脸上挤出一副乖巧的笑容。
都这个时候了,放我回家吃饭吧。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朝着殿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
那神情严肃得像是要商议什么军国大事,温禾心里更慌了,难不成是飞鱼卫的热气球出了岔子?
还是孟周在善阳又捅了什么篓子?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李世民,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朝着立政殿走去。
立政殿是李世民处理日常政务兼休憩的地方,比两仪殿更显清净。
刚到殿门口,守在门外的宦官就躬身行礼,高月提着食盒从里面迎出来,见到两人连忙屈膝:“陛下,温县伯。”
他手脚麻利地摆上两盏热茶,茶盏是越窑的秘色瓷,茶汤清亮,飘着淡淡的香气。
又将一碟精致的梅花酥放在案上,随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轻轻带上了殿门,将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坐吧。”
李世民指了指案前的锦凳,自己则坐在了主位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温禾。
那眼神太过专注,看得温禾浑身不自在,屁股刚沾到锦凳就又弹了起来,拱手道。
“陛下面前,臣不敢坐。”
“让你坐你就坐,哪来那么多规矩。”
李世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平日里在朕面前没大没小的时候少了?这会儿倒装起规矩来了。”
温禾嘿嘿一笑,这才大咧咧地坐下,只是坐姿依旧端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果不其然,李世民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方才药师谈及突厥之事,说到萧氏时,你为何走神?还一脸鬼笑?”
“啊?”
温禾故作茫然,眼睛瞪得溜圆。
“陛下,臣没有走神啊!臣一直在认真听代国公谋划,您看,臣还记住了他说要派飞鱼卫奇袭定襄粮草大营呢!”
他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数。
“还有,要让曹国公在朔州袭扰,……臣都记着呢!”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竖子的心思从来都藏不住,刚才那脸上的模样,当他眼瞎不成?
“少跟朕来这套。”
李世民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陡然一沉。
“是因为萧氏,对不对?”
温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我靠,李二这是开了读心术?
这都能猜到?
他偷偷抬眼瞄了李世民一眼,见对方正死死盯着自己,眼神里满是探究,不由得在心里腹诽。
李二你个大傻瓜,有本事你再猜啊!
想罢,温禾冲着李世民眨了眨眼神。
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能够听到。
李世民自然听不到他的心声,只是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的疑虑更重了。
他手指在案面上轻轻一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那萧氏乃前隋皇后,如今依附颉利,又与义成公主勾结,撺掇颉利南下,朕观你方才神色有异,莫不是觉得她回到长安后会不安分?”
说到这里,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如同寒冬的冰棱。
那杀意虽淡,却让整个殿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温禾心里一凛,他知道李世民这话不是随口说说。
萧氏的身份太过特殊,她不仅是前隋的皇后,更是兰陵萧氏的嫡女,弘农杨氏的外甥女,背后牵扯着两大世家的势力。
若是她安安稳稳地待在突厥,或许还能留条性命。
可若是她敢回到长安兴风作浪,李世民绝不会手软。
温禾甚至能猜到李世民心里在盘算什么。
侯君集最近在长安闲得发慌,多次上书请求前往北疆,若是要处理萧氏这种敏感人物,侯君集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家伙胆大包天,又对李世民忠心耿耿,就算得罪了兰陵萧氏和弘农杨氏,也有李世民兜底。
“陛下,您想多了。”
温禾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萧氏不过是个没有兵权、没有势力的妇人,就算回到长安,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唐朝民风虽开放,可女子想要掌权,终究要靠男子扶持,她如今孤家寡人一个,能做什么?”
话虽如此,温禾的目光却忍不住在李世民脸上扫了一圈。
他忽然想起之前网上说过,萧皇后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与宫廷贵妇的端庄。
而李世民正值壮年,雄姿英发,难不成这两人之间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怪异的笑容。
这笑容落在李世民眼里,更是觉得不对劲。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逼问。
“你这笑容是什么意思?快说!你方才到底在想什么?”
见李世民追问不舍,温禾心里犯了难。
说吧,这绯闻涉及到李世民和他老爹李渊,万一李世民恼羞成怒,把他拖出去打板子怎么办?
不说吧,以李世民的性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说不定会被追问得更狠。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李世民突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朝着他的脑袋拍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轻响,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
“你还敢瞒朕?快说!”
温禾被打得龇牙咧嘴,捂着脑袋原地跳了起来,委屈巴巴地喊道。
“陛下!您怎么还动手啊!君子动口不动手!再说了,这事儿说出来多难为情啊!”
“难为情?”
李世民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朕倒要听听,是什么事能让你这厚脸皮的竖子觉得难为情。”
温禾揉了揉被打疼的脑袋,见李世民一副不听到答案不罢休的模样,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副“我跟你说了你可别生气”的神情,凑到李世民身边,压低声音道。
“陛下,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想起了后世的一些传闻,关于您和萧皇后,还有……太上皇的。”
“太上皇?”
李世民眉头一皱,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朕与太上皇、萧氏之间能有什么传闻?”
温禾咽了口唾沫,偷偷看了一眼李世民的脸色,见他没什么明显的怒气,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就是……后世有人说,萧皇后被您接回长安后,您把她秘密囚禁了起来,然后……然后就和她发生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还有人说,太上皇也和萧皇后有染,你们父子俩……轮番着来。”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
说完之后,他连忙后退几步,拉开距离,生怕李世民恼羞成怒动手打他。
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的鸟鸣声都清晰可闻。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憋得满脸通红,像是被人灌了一壶烈酒。
他指着温禾,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这竖子!胡说八道什么!”
“陛下,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后世的传闻!”
温禾连忙摆手,为自己辩解。
“我都说了这是传闻,您别生气啊!再说了,萧皇后当时都四五十岁了,您怎么可能看得上她啊!肯定是后世那些文人墨客瞎编的,为了博眼球!”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里的怒火。
他当然知道这是瞎编的,先不说萧皇后的年纪,单说他的身份。
他是大唐的皇帝,九五之尊,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有违伦理纲常的事情?
当然了,弟媳应该不算吧。
毕竟弟弟都死了。
至于怎没死的,那暂且不论。
再说了,萧皇后是前隋的皇后,他把她接回长安,不过是为了安抚兰陵萧氏和弘农杨氏,彰显大唐的仁德,怎么就被传成了这般不堪的模样?
“后世的人,真是吃饱了撑的!”
李世民怒不可遏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都晃了晃,茶水洒了出来,溅湿了案上的奏折。
他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怒火。
“朕兢兢业业,开创大唐盛世,他们不写朕的功绩,反倒编造这种污秽不堪的传闻!简直岂有此理!”
温禾见李世民真的生气了,心里有些发慌,连忙上前安抚。
“陛下,您别生气啊!那些都是野史,不是正史!正史里肯定会详细记载您的功绩,比如您平定突厥、开创贞观之治什么的,那些野史没人会当真的!”
“没人当真?”
李世民冷哼一声,脸色依旧难看。
“这种流言蜚语,最是害人!若是流传开来,朕的颜面何在?大唐的颜面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