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们则端着滚烫的热油、搬着巨石,随时准备砸向攻城的突厥人。
甚至有些半大的孩子,也拿着短刀守在城墙缺口处,眼神中满是决绝。
从移民至此的壮年到家中妇人,除了尚在襁褓的婴孩,善阳百姓几乎全员上阵,原本一千人的守军,瞬间扩充到了两万之众。
“告诉大家,备好滚石热油,等突厥狗贼靠近了再打!”
孟周沉声道。
“记住,我们身后是家人,是家园,退无可退!”
“某的先生高阳县伯说过,上了战场,便要一往无前,”
“诺!”
李锐高声应道,转身去传达命令。
县丞王谦是个文弱的读书人,此刻却也手持长剑,守在一侧城墙。
他看着孟周的背影,心中满是敬佩。
“县尊,没想到您一个书生,竟有如此魄力。”
孟周苦笑一声:“其实某心中也恐惧,但是某的先生高阳县伯曾经说过,战胜恐惧的方法便是面对恐惧。”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坚定,“何况,先生说过,大唐的土地,一寸也不能丢!”
“先生有诗曰:胡无人,汉道昌!”
话音刚落,突厥人的进攻便开始了。
号角声凄厉,数千名突厥冲锋,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们架起云梯,疯狂地朝着城墙攀爬,口中还喊着挑衅的话语。
“唐人懦夫!快快投降!否则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放箭!”
孟周一声令下,城墙上的弓箭手纷纷松开弓弦,密集的箭矢如雨点般射向突厥骑兵。
不少突厥人应声倒地,马匹受惊狂奔,冲乱了后续的阵型。
可突厥骑兵依旧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地冲向城墙。
很快,便有几名突厥人爬上了城墙,挥舞着弯刀砍向守城的百姓。
“杀!”
一名名叫张大的退役府兵怒吼一声,手持长刀迎了上去。
他曾是军中的陌刀手,虽已退役多年,身手却依旧矫健。长刀劈落,一名突厥人当场被劈成两半。
“守住缺口!”
孟周也冲了上去,横刀挥舞,与一名突厥人缠斗在一起。
他的刀法并不精湛,却凭借着一股狠劲,硬生生逼退了对方。
激战中,一名突厥人的弯刀划破了他的胳膊,鲜血瞬间染红了官袍,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奋力厮杀。
妇人们也不甘示弱,她们将滚烫的热油顺着城墙浇下,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些妇人甚至抱起巨石,朝着云梯上的突厥人砸去,硬生生将云梯砸断。
阿史那结社率站在阵前,看着城墙上奋勇抵抗的唐人,脸色愈发阴沉。
他起初只是想敷衍攻城,引诱朔州和灵州的唐军驰援,好让突厥主力趁虚而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座小小的善阳,竟然如此顽强,城中的百姓更是悍不畏死,甚至在第二天夜里,还组织了一次突袭,差点冲破了他的大营。
若不是唐人马匹不足,又被那个书生县令及时召回,他的营地恐怕早已被踏平。
“一群农夫也敢放肆!”
阿史那结社率怒不可遏,猛地挥刀下令。
“全军猛攻!今日务必拿下善阳!城破之后,不封刀三日!”
重赏之下,突厥骑兵的攻势愈发凶猛。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地攀爬云梯,城墙上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守军和百姓渐渐体力不支,伤亡也越来越大。
只见张大为了掩护一名孩子,被几名突厥人围攻,身中数刀,依旧死死挡住缺口,挥刀杀退突厥兵。
“张大!”孟周嘶吼着冲了过去,斩杀了围攻张大的突厥人,将他抱在怀中。
张大咳出一口鲜血,他站在那里,手握着刀,死死的盯着那些冲上城墙突厥人。
“狗贼,来啊!”
孟周双眼通红,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
他举起横刀,高声怒吼:“杀了这些突厥狗贼!”
“为了大唐!”
“为了善阳,诸君与某杀敌!”
一个文弱书生,他甚至连马都不会骑。
来善阳的路上,他将自己的马车让给了孕妇,自己徒步,差点将脚底板都走烂了。
往日里,他总是和和气气的在街道上亲自巡逻,东家问问,西家看看。
和人说话,口中没几句便说:“某恩师高阳县伯说过……”
然后得意洋洋的说起在高阳县伯家中读书的时光。
围观的人有些人觉得他是在吹牛。
若是高阳县伯的学生,怎么会到这苦地方来。
还有些人相信了,当初他们便是冲着高阳县伯的名号来的。
不过对于孟周,善阳的这些百姓倒是没有讨厌的。
至少他是个不错的官,没有什么官威,若不是他自己提起,他走在街上,也不会有人觉得他是官。
只是这身子骨弱了些,看着浑身上下没有三两肉。
而就是这样一个官,他此刻拿着刀,浑身染血似的冲在了所有人的前面。
他带着那些守城的士兵,向着那些突厥人义无反顾的杀了过去。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夕阳将城墙染成了红色,脚下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浸透。
突厥人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猛攻,却始终未能攻破善阳。
阿史那结社率看着城墙上依旧屹立的唐人,心中既愤怒又忌惮。
他没想到,这些看似柔弱的唐人,竟然如此顽强,如此有血性。
“疯了,这大唐的官疯了!”
阿史那结社率气的咬紧了后槽牙。
他赫然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我要亲手砍下这个人的头!”
“叶护今日不能再打了,我们已经损失了一千多勇士了,这可都是精锐啊,现在天色已晚,不能再攻城了。!”
一个突厥人连忙拦住了阿史那结社率。
阿史那结社率麾下总共就只有这五千多精锐。
若是折损过半,只怕他们日后在突厥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白日攻城都如此艰难,夜晚更不利于他们作战。
“可敦只是让我们诱敌,叶护,只是诱敌。”
那突厥人就差抱住阿史那结社率了。
“唐狗,今日便饶了尔等的性命!”
阿史那结社率重重的哼了一声。
“撤!”
阿史那结社率咬着牙,艰难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突厥士兵如潮水般退去,城墙上的百姓们再也支撑不住,纷纷瘫坐在地。孟周也双腿一软,靠在城墙上,看着城外远去的突厥骑兵,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我们……守住了……”
孟周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无尽的喜悦。
“守住了!我们守住善阳了!”
百姓们欢呼起来,欢呼声中带着泪水,带着疲惫,却更带着自豪。
这场激战,善阳百姓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伤亡近三千人。
但他们守住了。
虽然突厥人还没有撤军,虽然明日还会有一场恶战。
可是这并不妨碍他们为今日的胜利庆功。
孟周看着身边满身伤痕的百姓,看着脚下的鲜血和尸体,他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夜色降临,善阳城内一片狼藉,却处处透着生机。
百姓们开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妇人们烧起了热水,煮起了粮食。
孟周特意支开了其他人,找了一个角落然后……呕的一声,大吐黄汤。
他几乎每一天都要来上这一回。
死在他手上突厥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九个了,可他依旧控制不住自己。
等总算松了一口气后,他不由得抬头望着那逐渐明朗的星空。
他朝着成门上走去,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点想自家的先生了。
“也不知先生在长安得知消息,是否也为我着急,他年纪小,若是担忧过甚,可如何是好啊?”
他长长的叹一生气。
而就在这时。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人急匆匆的跑到他身旁来,他怀里拿着一封信,交到了孟周的手中。
“长安高阳县伯来信。”
孟周顿时一怔,连忙从那人手中夺了信,着急的撕开。
当他仔仔细细看过信中内容后,顿时大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