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是援军到了!”
孟周双手紧攥着那封带着长安墨香的信纸,信纸边缘已被他汗湿的手指捏得发皱。
他不顾城墙上碎石嶙峋沿着城墙快步奔跑,嘶哑的呼喊声穿透清晨的薄雾,在善阳城头轰然炸开。
城墙上的守军和百姓闻声纷纷抬头,只见县尊,此刻发髻散乱,官袍上沾满血污与尘土,脸上却泛着亢奋的红光,跑得比军中斥候还要迅疾。
几名老兵连忙伸手搀扶,生怕他一个趔趄摔下三丈高的城墙。
“县尊,您慢些!信上写了什么?”
县尉李锐拄着弯了半截的长矛,快步追上孟周。
孟周猛地停下脚步,高高举起信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清晰。
“陛下派翼国公率左武卫两万骑兵驰援!”
“李世绩将军在朔州早已识破阿史那结社率的诱敌奸计,仅遣两千精骑虚张声势,实则主力严阵以待,就等突厥主力钻进来!”
他话音未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连日来不眠不休的嘶吼让他变的沙哑。
“是翼国公!”
“任城王殿下亲来?咱们有救了!”
“李将军坐镇朔州,突厥狗贼的后路要断了!”
欢呼声如同惊雷般在城墙上滚过。
几名年轻士兵激动得互相捶打肩膀,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却浑然不觉。
一名断了左臂的士兵用独臂扶住城墙,仰头朝着长安方向高喊。
“陛下圣明!”
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瞬间引发了一片呼应。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府兵猛地将手中的横刀往城砖上一拍,刀刃与青灰色砖石碰撞发出“当”的清脆声响,火星溅起半寸。
他眼角的皱纹里嵌着血污与尘土,泪水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滑落,却笑着高声道。
“俺就知道陛下不会忘了咱们!当年俺跟着秦将军打刘武周的时候,将军一杆马槊能挑飞敌军三员大将,槊尖挑着敌将头盔回来时,那威风劲儿可振奋人心咧!”
“俺们这些小兵举着长矛列阵,横刀出鞘,迎着突厥人的箭雨往前冲,也杀得他们哭爹喊娘!”
他说着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长长的疤痕。
“这就是当年跟着秦将军拼杀时留下的!”
原本因连日血战而疲惫不堪的百姓们,此刻全都挺直了腰杆,仿佛瞬间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孟周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将温禾信中交代的守城之法迅速传达下去,声音虽依旧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县尉,立刻带一队人加固城墙缺口!昨日被突厥人撞开的那处垛口,用夯土和石块填上,外面再裹上浸湿的牛皮,防止他们用火攻!”
“武库里剩余的箭矢、滚石、擂木全搬到城头,重点堆放!再清点横刀和短矛,优先发给守城的百姓,确保每人有趁手兵器!年纪小的孩子就负责传递消息、搬运杂物,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垛口!”
“恩师在信中特别嘱咐,在援军到来之前,我等不可弃城而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各处。
“王县丞!”
孟周转向身旁的文吏。
“带妇人孩子们去灶房烧热水、熬滚油,每个垛口前都摆上两桶,再赶制火箭,把麻布浸了松油缠在箭杆上,点火后射突厥人的云梯!所有火把都点起来,城墙上下每隔三步一支,夜里照得跟白昼一样,防着突厥人夜袭!”
“诺!”
李锐和王谦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王谦这个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吏,此刻也提着一把长剑。
他望着孟周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最终所以的感慨都情不自禁的汇聚成一句话。
不愧是高阳县伯的高徒啊!
“诺!”
李锐和王谦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
翌日
就在善阳军民厉兵秣马、加紧备战之际,城外三里处的突厥大营也响起了急促的集合号角。
“呜呜”的号角声沉闷而凄厉,在草原上回荡。
阿史那结社率披着重甲,甲叶上的血渍早已发黑,他站在高坡上的瞭望台上,死死盯着善阳城的方向,昨日攻城时被滚石砸伤的右肩还在隐隐作痛,每转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传来钻心的疼。
连续三日猛攻,他麾下五千精锐折损近两千,尸体在城墙下堆起半人高,却连善阳的城头都未能彻底占据。
这让他在部落联盟的首领面前丢尽了颜面,昨日已有两个小部落的首领私下抱怨,若再攻不下善阳,便要率部撤离。
瞭望台下,几名部落首领正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不满。
其中一名络腮胡首领操着生硬的突厥语说道。
“结社率叶护,我们的勇士不是用来填城墙的!这善阳就是块硬骨头,再打下去,我们的人都要拼光了!”
另一名首领附和道。
“是啊,可敦只是让我们诱敌,不是让我们死在这里!朔州的唐军根本不上当,我们何必在这里跟一群农夫死磕?”
“叶护,唐人守城越来越顽强,那些农夫竟然敢提着刀冲出来厮杀,简直疯了!”
一名突厥将领策马来到瞭望台下,仰着头高声禀报,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畏惧。
他的坐骑焦躁地刨着蹄子,鼻子里喷出粗气。
这名将领昨日亲自带队攻城,亲眼看到一名唐军妇人抱着滚烫的铁锅,从城头上纵身跳下,将热油泼在他身边的亲兵身上,随即与一名突厥士兵滚在一起,用藏在袖中的短刀刺穿了对方的喉咙,自己也被乱刀砍死。
“昨日傍晚,那些唐人突然打开城门发动突袭,若不是咱们的马快,那些农夫的横刀耍得有模有样,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他说着掀开身后的麻布,露出几具突厥士兵的尸体,尸体上的伤口整齐利落,显然是被锋利的横刀一刀劈断要害。
“这些唐人的横刀太锋利了,我们的皮甲根本挡不住!还有他们浇下来的热油,沾到就烧,连铠甲都能烧穿!”
阿史那结社率狠狠抽了一鞭身旁的木桩。
“一群农夫罢了,不过是困兽犹斗!”
他咬牙切齿地怒喝,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阿史那结社率拔出腰间的金柄弯刀,刀刃映着朝阳泛着森冷寒光。
传我命令。
“昨日我便承诺过城破之后,允许劫掠三日,一个不留!”
“今日我再承诺,今日各部所得皆归个部,无需上缴!”
重赏之下,原本窃窃私语的部落首领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纷纷躬身领命。
“遵叶护令!”
很快,突厥大营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士兵们翻身上马,扛着云梯、推着撞车,列成整齐的方阵,朝着善阳城缓缓推进。
号角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
突厥骑兵列成整齐的方阵,前排的士兵推着数十架云梯,云梯上裹着浸湿的麻布,显然是为了防备火攻。
弯刀在朝阳下泛着森冷的寒光,与士兵们狰狞的面孔相得益彰。
就在他们即将发起冲锋之际,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一道浓如乌云的烟尘,烟尘柱高达数丈,如同一条黄龙在草原上奔腾。
马蹄声如同惊雷般滚滚而来,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城墙上的砖石都在微微震动,架在城头的擂木都发出了“嗡嗡”的共鸣声。
“那是什么?”
一名突厥士兵指着烟尘处,声音里满是惊恐,手中的弯刀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烟尘中的景象,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在快速逼近。
旁边的士兵也纷纷抬头望去,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消散,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有人小声嘀咕。
“难道是唐军的援军?可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不可能吧,朔州的唐军不是被咱们的人牵制住了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方阵的阵型都有些散乱。
阿史那结社率眯起眼睛,从腰间取下单筒望远镜。
那是他从一名被俘的唐军斥候手中缴获的,虽然有些模糊,却能看清远处的景象。
他调整着焦距,只见烟尘之中。
一面巨大的红色“唐”字军旗率先冲出,军旗高约三丈,旗面用金线绣着的“唐”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旗杆顶端的铁枪头闪着寒光。
紧随其后的是一面黑色“李”字大旗,旗下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甲胄鲜明,刀枪林立,队列整齐如刀切,气势如虹。
阳光照在他们的明光铠上,反射出成片的银光,如同流动的星河,看得人眼花缭乱。
“是唐军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