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一月二十九日上午十点。
当日的报纸才迟迟送至南元市与莲城市的各家报亭。
在娱乐资源相对匮乏的年代,读报是许多百姓重要的日常消遣,几乎人手一份。
不少人在上午苦等无报,正嘀咕着今日少了摸鱼的由头,未免有些难熬,谁知一展开刚到手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就被头版头条震住了——【紧急协查】四个黑体大字下方,赫然印着一男一女两张人像。
那画像笔触精准,神态逼真,正是陈彬依据死者容貌所绘。
正处于南元的【冬季雷霆】特殊时期,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明白,这阵仗,准是出了惊天大案。
而正要出城的人们感受最为直接:
各条出城道路均已设卡拦截,执勤人员严格比对身份证件,盘查之严,实属罕见。
无需多言,谁都清楚——这是死了人,而且警方正在全力搜集线索。
在对两名死者完成面部复原后,陈彬与祁大春留在南元市殡仪馆的法医室内,等待新一轮尸检的初步结果。
尸检结论往往直接决定案件的侦查方向,尤其在当前两名死者身份不明、死因存疑、死亡时间尚未确定的背景下,每一步都显得至关重要。
在缺乏目击证人的情况下,没有尸检指引的侦查工作,犹如夜航于茫茫大海,失去指南针,盲目航行。
与此同时,江文杰与齐伟强分别带领侦查人员,以两处尸体发现地为中心,对半径二十公里内的村庄展开密集走访。
刑侦界素有【远抛近埋】的经验逻辑,即便是伪造自杀或意外死亡的现场,从行为本质上仍属于抛尸的一种变形。
另一边,周忠安与袁崇合已分别返回各自市局,指挥支队对两市有前科人员进行系统排查与复核,力求从人员底库中找出蛛丝马迹。
解剖室内,法医谭洪和闾振中正专注工作。
殡仪馆比较阴森,内部温度也比较低,为了保存尸体,一般不怎么开暖气,当然南方也没有这东西。
陈彬静立门外,透过观察窗默然注视。
他身形挺拔,目光沉静,仿佛低温与阴森的环境于他并无干扰。
身旁的祁大春却忍不住打着哆嗦,哈出一口白气,用力搓着双手:“阿彬,你说这法医室为啥偏设在殡仪馆里?不在市局单独弄一间?这儿也忒瘆人了。”
陈彬视线未移:
“单独的法医中心,那是省城或大城市才配得起的。
我们这种地方,建不起也养不起——冰库、洁净室、专业解剖台,哪样不要钱?
不如租用殡仪馆现成的设施,经济实惠。
尸检完毕直接火化,对家属也算省了一道程序。”
他顿了顿,缓和了一下祁大春的紧张感,
“而且这种东西能做尸检就行,反正尸体都不挑的。”
祁大春瞥了解剖室内一眼,迅速收回目光,脖颈微微一缩:
“不行不行,死人可以不挑地儿,我这大活人还是挑的。
看多了虽然不吐了,可这心里头还是发毛……我顶不住了,得出去抽根烟,找个有太阳的地儿烤烤火。
完事儿了你喊我。”
陈彬微微一颔首。
祁大春如蒙大赦,裹紧棉衣快步朝有光亮的门口走去。
陈彬看着法医谭洪和闾振中开始对那具已部分解冻的男性尸体进行初步检验,在外干等着也是等着,陈彬换了一身防护服,带上口罩和手套和头套推门进了解剖室。
“谭法医,闾法医,我进来看看,能帮你们什么忙。”
闾振中微微皱眉,他对陈彬不熟,但这个年代的法医对其他刑警的刻板印象就是,别说帮忙了,你别进来添乱就行了。
还是谭洪呵呵一笑,解释道:“老闾我和你介绍一下,小陈,陈彬,他也算是我们南元市里唯一一个一只脚踏入法医界的人,他对法医工作可是相当熟练的。”
眼见闾振中依旧保持怀疑的态度,谭洪也不再多解释,而是对着陈彬开口道:“小陈,你知道这种冻伤的尸体怎么确定死亡时间吗?”
陈彬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前世处理过类似的案件,学过一些皮毛,当然这些只是理论知识:
“对付这种被冻过的尸体,确定死亡时间是个精细活儿,不能单靠一两种方法,得综合着看。”
他戴着手套的手指着着尸体的腹部和四肢:
“首先看尸僵和尸斑。尸体冷冻后,这些变化会极大地延缓甚至暂停。现在尸体正在自然解冻,我们观察其尸僵重新出现和缓解的程度,以及尸斑的固定情况,可以反推其死亡后、被冰冻前的大致时间窗口。”
“其次是胃肠内容物。这是比较可靠的一个指标。食物在胃里排空有一定规律。就算尸体冻住了,胃里的食物形态也不会变。我们通过解剖检查胃内容物的种类和消化程度,可以推断死者最后一餐到死亡的时间间隔,再结合可能的就餐时间,就能框定一个范围。”
“第三,看眼液的化学成分。人死后,眼球房水里的钾离子浓度会随时间推移而升高。冰冻对这部分影响相对较小。我们可以抽取少量房水,用咱们现有的简易设备测量钾离子浓度,虽然精度不如大城市的仪器,但能提供重要的参考范围。”
闾振中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他下意识地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可以啊,小陈同志!是我眼拙了,没看出来,你这理论知识很扎实啊,一点不比科班出来的差。”
九十年代做法医的,尤其是基层法医,往往比较孤单。
技术交流有限,如果有徒弟跟在身边还好,若是没有,解剖室里常常只有自己孤身一人,连个帮忙记录、搭把手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