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她,她与陛下私通苟且,此事已在建康城传得沸沸扬扬,末将实在不忍将军被蒙在鼓里,这才拼死来报!”
“你说什么?”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狠狠砸在萧摩诃头顶,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的不可置信,周身的杀气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茫然。
萧摩诃踉跄着后退一步,双手微微颤抖,指着跪地的家将,道:“你,你敢乱我军心,信不信我立刻斩了你!”
这是什么时候,敌军压境,国破家亡,萧摩诃在前拼死而战,这個时候,陈叔宝不说安抚他,竟然与他继室私通。
家将连连磕头,道:“将军,卑下不敢有半句谎言,”
“将军在外,陛下听闻夫人貌美,便借着召命女眷入宫的由头,将夫人强行留在宫中,”
“此事宫中侍卫,城内百姓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告诉将军,卑下若是有半句虚言,甘受五马分尸之刑!”
家将一边哭,一边将自己所知细节一五一十道出,从陈叔宝如何觊觎任氏美貌,到如何设计将人接入宫中。
再到宫中流传的风言风语,桩桩件件,说得清清楚楚,由不得人不信。
萧摩诃站在原地,听着家将的诉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滔天愤怒,最后化作一片灰败。
他瞪大双眼,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摩诃自诩忠勇,为了保他陈家江山,抛妻别子,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到头来,他拼死效忠的君主,竟然在后方强占了他的妻子,给他受此奇耻大辱。
萧摩诃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一甜,险些喷出一口血,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躯,瞬间佝偻下来。
练武之人,最看重的便是心气,心气在,百战不死,心气失,哪怕他武艺再精湛,也丢了其中的神。
萧摩诃受此打击,心气尽失。
“昏君!简直是千古难寻的昏君!”
罗融听得家将所言,双目赤红,拍案而起。
“国难当头,萧老将军在前线浴血拼杀,死守钟山,为他陈叔宝,为他陈家死守江山,他却在深宫之中行此苟且之事,辱我忠良,乱我朝纲,”
“这般昏君,根本不配坐拥江南,不配让众将士为他死战!”
罗融看着萧摩诃面色,心中更是酸楚,骂声戛然而止,也是满心的无力。
就在此时,帐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跌跌撞撞冲入帐中,道:“大帅!老将军!隋军全线猛攻,隋军又杀上来了!”
萧摩诃与罗融目光交汇,萧摩诃缓缓抬手,握住身旁的禹王神槊,道:“整军,出战,”
“出战,”
罗融沉声应和,眼底再无半分踌躇,家国将倾,忠良受辱,此刻唯有以血殉国,再无他路。
两人大步踏出中军大帐,帐外杀声早已震彻天地,隋军借着杨广亲擂战鼓的威势,如黑色狂潮般涌向钟山隘口。
喊杀声、兵器碰撞、士卒哀嚎交织在一起,萧摩诃麾下士卒依旧死战不退,滚石檑木裹挟着风声砸下,箭矢如暴雨般倾泻。
隋军士卒成片倒下,却又有后续人马源源不断地补上,尸身在隘口下堆积得越来越高。
萧摩诃手提禹王神槊,骑在白马之上,人还是那個人,却是没了那股精气神。
“杀,”
隋军的攻势变得愈发疯狂,士卒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前赴后继的冲向钟山隘口,原本坚固的陈军防线,在潮水般的猛攻之下,竟开始摇摇欲坠。
萧摩诃骑在白马上,手提禹王神槊,立在隘口最前方。
家将的话语,将他毕生坚守的信念绞得粉碎,他曾为陈朝抛头颅洒热血,将生死置之度外,满心都是守护家国,效忠君主。
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最不堪的奇耻大辱,心气尽失的他,纵然武艺依旧冠绝天下,却没了那份拼死搏杀的锐气,手中的禹王神槊仿佛重若千斤。
陈军士卒们依旧在奋力抵抗,滚石檑木已经所剩无几,箭矢也渐渐枯竭,士卒们只能握着刀枪,与冲上隘口的隋军贴身肉搏。
血色染红了每一寸山石,尸骸堆积如山,可隋军兵力雄厚,轮番冲锋之下,陈军的伤亡越来越重,防线缺口不断扩大,渐渐难以封堵。
罗融身先士卒,在乱军之中奋力厮杀,周身早已被鲜血浸透,依旧不肯后退半步。
隋军攻势越来越猛,杨广的鼓声愈发急促,贺若弼率领精锐骑兵,终于冲破了陈军最后的防线,率先登上钟山隘口。
陈军士卒见防线已破,军心瞬间溃散,原本拼死抵抗的队伍,瞬间陷入混乱,溃败之势再也无法挽回。
“武帝啊,我萧摩诃,对得起你了,“
萧摩诃看着四下溃散的士卒,看着遍地陈军将士的尸体,看着步步逼近的隋军,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他缓缓握紧禹王神槊,双腿一夹马腹,白马朝着隋军大军直冲而去,在隋军阵中奋力拼杀,槊尖所过之处,隋军士卒纷纷倒地。
只是心气已散,任凭他武艺再高,也难敌数十万隋军的围攻。
无数隋军士卒围拢上来,刀枪齐出,萧摩诃身上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红战袍,战马也早已倒在血泊之中。
他拄着禹王神槊,傲然立在尸山之上,目光望向建康皇宫的方向,最终力竭倒地,被隋军士卒乱刀斩杀。
一代南朝名将,就此血染钟山,马革裹尸。
“杀,”
罗融见萧摩诃战死,目眦欲裂,嘶吼着挥刀冲向隋军,他身边的亲兵早已死伤殆尽,孤身一人在阵中浴血奋战,目光所及,皆是敌寇。
他早已做好殉国的准备,此刻再无半分牵挂,只想与萧摩诃一同为陈朝战至最后一刻。
激战之中,他身中数创,浑身是伤,力气渐渐耗尽。
看着逼近的隋军,他仰天大笑,挥刀自刎,倒在了钟山的血泊之中,与麾下将士一同长眠于这片厮杀了二十個昼夜的战场。
随着萧摩诃与罗融双双殉国,陈军彻底失去抵抗之力,钟山防线全面崩溃。
隋军顺势占据钟山,二十個昼夜,数十万大军的血战,终以陈军惨败,钟山失守落下帷幕,南陈最后的屏障,就此崩塌。
建康,已在隋军兵锋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