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九年,三月,
“南北分治三百载,如此终于一统了,”
凉州,姑臧城,总管府内,吕尚端坐案前,看着案上恩诏,绢帛之上,字字分明,上书南北一统,天子廓清寰宇,将大赦天下。
大赦之下,除十恶不得赦,余者皆可免罪。所谓十恶,既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是为不可赦。
钟山战后,杨广率军直入建康,马踏六朝帝都,擒陈叔宝于台城,结束了魏晋以来三百年乱世,杨坚由此成为司马炎后,又一位大一统的天子。
“接下来就是开皇之治,只是十年盛世,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吕尚将案上恩诏卷起,也是有感而发,以往虽知隋二世而亡,却也只归咎于杨广急躁冒进,妄图以十年之功,行百年之事,以至耗尽天下民力。
但吕尚真正成为方面大员,掌一方军政后,才知隋之所以二世而亡,杨坚这位雄猜之主,最少要负一半以上责任,隋之一朝横征暴敛远胜前代。
杨坚践阼之初,虽是发明诏,宣称税额不变,但却将以前三升改为一升,以前的三斤为一斤,又以大斗大称收税,百姓实际税负直接翻了三倍。
三倍税负是個什么概念,吕尚在凉州几次出巡,看得再清楚不过。
西北边陲本就地薄,百姓耕作艰难,即便风调雨顺,缴完重税之后,家中余粮也仅能勉强糊口,要是遇上灾年,那就只能卖儿鬻女了。
吕尚手指摩挲着卷好的恩诏,开口唤道:“来人,”
“总管,”
门外牙兵闻声,当即入堂。
吕尚沉吟片刻,道:“传长史、司马,还有法曹参军入府议事,”
“喏,”
牙兵躬身领命,转身匆匆而去。
过了一会儿,三道身影便快步踏入总管府正堂,为首的是凉州长史李公挺,紧随其后的是司马王士隆,最后则是掌管刑狱之事的法曹参军宋衡。
三人入内后,齐齐躬身行礼,道:“总管,”
吕尚将案上的大赦恩诏轻轻推至案边,目光扫过三人,道:“朝廷恩诏已至,山河一统,天子下诏大赦天下,这份诏书,你们且先传阅,”
“是,”
李公挺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恩诏,缓缓展开,与王士隆、宋衡二人一同观看。
待三人看完之后,将恩诏重新卷好放回案上,吕尚才缓缓开口,道:“你们也都看了,诏书所言,大赦天下,”
“除十罪,是为天理不容,王法不赦,其余罪责,一概减免,”
说话间,吕尚抬眼看向法曹参军宋衡,道:“宋参军执掌刑狱,此事需由你牵头,梳理治下牢狱罪囚,”
“区分罪刑轻重,甄别是否在大赦之列,切莫出现错漏枉纵之事,”
“河西十四州,胡汉杂居,狱囚之中既有汉人,亦有羌、氐等诸种之人,核验之时务必一视同仁,不可因族类偏私厚薄,免得激起边民怨怼,”
“喏,”
法曹参军宋衡应道。
一旁的李公挺轻声道:“大赦之后,或许会有不法之徒趁机滋事,扰乱地方,”
“依下官之见,大赦一事,既要遵行皇命,也要兼顾地方安稳,”
“可令各县县令协同衙署,赦放罪囚之时,应嘱咐乡里三老、里正就近看管,确保这些人归乡后安分守己,重操生计,”
“嗯,”
吕尚轻轻点了点头,道:“李长史,你即刻拟文,下发河西十四州,让各州县配合宋参军核验狱囚,不得拖延,”
“赦放之后的百姓,归乡后由乡里监督耕作,官府不得再追究其过往罪责,若是有地主流氓借机欺压,一律严惩,”
“另外,传令各州,严防各地胥吏借大赦之名巧立名目,搜刮百姓,一旦发现,就地拿下,从严处置,”
“喏,”
李公挺躬身而应。
吕尚想了想,目光再次落回宋衡身上,语气稍缓,道:“宋参军,梳理罪囚之时,多留心那些因赋税所迫,无以为生,而触犯律法的百姓,”
“此类人多是良善之辈,不过是被税负所逼,赦放之后,可通知各县衙,酌情宽限,不必急于催缴,”
就在吕尚与三人商定恩赦时,心头忽然一动,他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犹豫了一下,吕尚挥了挥手,道:“那,就先如此办吧,你们多用点心,这次大赦不同以往,不要闹出乱子,”
“下官告退,”
李公挺、王士隆、宋衡三人躬身应道。
三人走后,吕尚若有所思的看向大兴方向,低声道:“喜事将近?”
“老师傅果然知过去未来,黄粱一梦,妙不可言,想来这個时候,传旨的内谒者已经出了大兴,向凉州而来,”
能让吕尚心有所感,再加上又是南北一统这個时间节点,吕尚要是还不知是什么事,那也太驽钝了。
“兰陵公主,”
想到黄粱一梦,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黄粱梦中的兰陵,黄粱梦里,十年夫妻情,似真似幻,吕尚虽有大定力,却也难免有些感触。
如此七八日后,这一日午后,日头正好,吕尚伏案批阅文书。
忽然听到府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堂外牙兵快步奔入正堂。
“总管,内廷内谒者,奉天子圣旨而来!”
“终于来了,”
吕尚手中朱笔顿了顿,当即起身,神色肃然,快步走出正堂,亲自前往府前迎接。
与此同时,听到有圣旨,长史李公挺、司马王士隆等凉州属官,也纷纷放下手中事务,匆匆赶来,随在吕尚身后,列队相迎。
一行人刚出府,就见一队禁军仪仗缓缓而来,旌旗肃穆,为首的内谒者身着绯色官袍,手持明黄绫绸包裹的圣旨,面色沉凝。
见吕尚等人出迎,内谒者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总管府府前,预设香案处站定,目光扫过众人,高声道:“凉州总管,鲁县公,大将军,吕尚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