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九年,元月,
钟山下杀声震天,数以万计的隋军士卒,如潮水一般涌向钟山隘口,上方箭矢如雨,滚石檑木自山岭倾泻而下。
二十個昼夜厮杀,钟山早已成了人间炼狱,贺若弼之后,晋王杨广亲领大军而来,樊毅、任忠、鲁广达三路兵马,也与罗融、萧摩诃会师。
双方血战,北隋与南陈在钟山一线,投入了数十万兵力,隋军轮番猛攻,陈军则是踞险死守,彼此都死伤惨重,整個钟山,尸骸成堆,血流成河。
晋王杨广面沉如水,坐在中军帅帐之内,听着帐外厮杀声,帐内众将分立两侧,也都神色凝重。
“萧摩诃,好個萧摩诃,”
良久之后,杨广轻叹了口气,道:“南朝第一兵家之名,确实名不虚传,踞钟山而守,竟能挡住我大军连续二十日的攻势,”
“只这二十日,本王就折损了二十三员战将,而且都是折在萧摩诃之手,这個萧摩诃真是厉害,”
“你们说,如此忠勇善战之将,一身武功,满腔忠义,为何偏偏不识天命,执意要保陈叔宝那等沉迷酒色,昏庸无能的庸主,白白葬送自家性命?”
陈朝后主陈叔宝,身居建康皇宫,不问战事,依旧夜夜笙歌,沉迷酒色,朝堂之上奸佞当道,百官惶惶无策。
偌大陈朝,全靠萧摩诃等一干老将苦苦支撑,这般昏君,根本不值得萧摩诃以死相报。
杨广站起身,踱步至帐前,望着远处钟山,心中已有决断。
隋军数十万大军,久攻钟山不下,损兵折将,大军士气已然受挫,要是再这般僵持,恐生变故。
杨广高声道:“传我将令,本王要亲赴前沿,登阵擂鼓,为众军助威!”
话音刚落,众将中当即有人脸色微变,上前劝阻,道:“晋王不可,”
“前方战事凶险,流矢纷飞,刀兵无眼,您身为三军统帅,身负平定江南重任,岂能亲身犯险?”
开口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独孤皇后外戚、行军司马、谯州刺史、唐国公李渊。
李渊沉声道:“殿下三思啊,”
杨广转头看向李渊,道:“如今战事胶着,将士们浴血奋战,本王身居帐中,如何提振军心?”
“不破钟山,难克建康,今日本王必须上前督军,无需多言!”
李渊还想再劝,但杨广心意已决,一旁行军长史高颎沉默片刻,对着李渊微微摇头,示意其不必再谏。
高颎深知杨广心性,更明白当前战局,要是主帅亲临,或能激励全军将士的战意,彻底击溃陈军防线。
在高颎的默许之下,李渊不再多言。
杨广大步走出中军大帐,令人牵马,随后翻身上马,策马直奔钟山前线。
抵达阵前后,杨广翻身下马,径直登上临时搭建的擂鼓台,双手紧握鼓槌,目光直视前方,深吸一口气,双臂猛然发力。
咚!咚!咚!
雄浑厚重的鼓声,骤然响彻战场,鼓声阵阵,催人奋进。
就在杨广为隋军将士擂鼓助威时,陈军钟山大营,大帐之内,罗融、萧摩诃相对而坐。
“鲁广达、樊毅、任忠,都已战死,”
萧摩诃幽幽的叹了口气,道:“现在只剩你我了,隋军数十万大军压境,后续再无援兵,营中粮草也撑不了几日,接下来的形势,只会越来越难,”
罗融沉默了一下,道:“国难当头,身为陈将,自当与家国共存亡,不过一死而已,何以畏难?”
话虽如此,可是这位镇京大帅的目光,却是不由自主飘向建康方向,心中也是翻涌着难以言说的踌躇。
作为南陈重臣,他早已做好了殉国的准备。
只是他却放心不下自己年仅五岁的幼子士信,这孩子天生性驽钝,懵懂无知,连基本的言语都不甚伶俐,一直被他捧在掌心呵护。
一旦他战死沙场,妻子性情刚烈,必定会随自己而去,
到那时,年幼驽钝的儿子,又该如何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
“是啊,何以畏难!”
见罗融神色有异,萧摩诃也是低声自语,与罗融心有挂碍一样,萧摩诃同样有惦念的人。
他这一生,南征北战,杀人无数,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如今国难当头,各路将领相继殉国,他从没想过活着离开钟山,早已做好了马革裹尸,以死报国的准备。
儿子早已成年,能独当一面,即便自己战死,也无需忧心。唯独让他放心不下的,便是自己的续弦妻子任氏。
任氏年轻貌美,嫁与他时,已是老夫少妻,他素来对其宠爱有加,呵护备至。
如今建康危在旦夕,他最怕的,便是自己战死后,任氏落入隋军之手,受辱于隋人。
两人相对无言,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兵慌乱的通传。
“大帅,老将军,建康城老将军府上来人,说是有天大的事,要当面禀告老将军!”
“天大的事,”
萧摩诃眉头微蹙,他府上向来安稳,此刻突然派人前来,能有什么急事,莫不是家中出了变故。
“让他进来,”
想到这里,萧摩诃压下心头不安,当即道。
“是,”
亲兵领命,很快领着一個浑身风尘,面色仓皇的家将走进帐中。
那家将一见到上座的萧摩诃,当即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眶通红,却迟迟不敢开口。
萧摩诃见家将这般模样,心头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道:“说,家里怎么了?”
“将军,”
家将被萧摩诃的气势吓得浑身一颤,终究是不敢隐瞒,牙关一咬,颤声道:“将军,府中出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