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起始之勇者•雷斯卡特耶在数千年前踏足这片湖畔平原之时,魔物血肉与骨骼被圣焰焚烧而生的恶烟尚且还蒙蔽了天空。
彼时,这里才刚刚被他的魔力所净化,而不久后,蹊鼠与野猪就已经踏出了土径,蓟草与苜蓿在两侧疯长冒出嫩芽,初王驾驭的马蹄溅起的泥点落在新生的苔藓上,他带领着开拓者在此处安家立业。
他绝不会想到,数千年后的今天,这条被他命名为建国之道的道路会成为割裂王都的伤疤。
如今这条宽阔大道横贯王都,以梅布利亚圣峰之上采集的大理岩铺就,可容八辆马车并驾齐驱。道路终点的王宫前,至今矗立着雷斯卡特耶下马步行的青铜雕像……据史诗记载,他正是在此处摘下头盔,誓言“此路尽头当立永恒之城”。
然而当大道延伸至城中区,一座漆黑的拱门与高墙将街道截然切断。拱门以北的上城区,路面是乳白色的大理石,两侧立着历代贤王的雕像。马车经过时,车中人不会感受到任何颠簸与起伏,负责清理路面马粪与垃圾的清洁工都必须持有教会颁发的准可证明,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能靠着买卖粪便发家致富。
而拱门以南的下城区,路面破破烂烂,被不合规制随意扩建的棚屋与矮房侵占得只剩狭窄通道,而这些简陋的房屋,又成为了居民们仅剩的体面。
上一次这道拱门打开还是诺斯库里姆家的威尔玛丽娜受封圣剑的仪式。据说这把圣剑自初王雷斯卡特耶手中代代相传,为了目睹这传说中圣剑的光彩,民众将这条街道围堵得水泄不通。
而今日,这条被割裂的古老通路再次被人潮淹没。哪怕连绵数日的阴雨在王都上空织成灰蒙蒙的帷幕,却依然未能浇熄民众心中灼热的期盼。他们披着浸透雨水的斗篷,如同朝圣者般仰望着拱门方向,渴望亲眼见证那位传说中能使亡者苏生的圣者。
上城区是如此…下城区也是亦然。
孤儿院的玛纳踮脚站在廉价果酱铺的雨棚上,雨水顺着她枯黄的发丝滑进衣领。同伴们在底下大声询问她看到了什么,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努力睁大双眼…尽管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除了那道横亘在雨幕中的漆黑高墙,他们什么都不会看见。
因为圣者的巡游必定是会从拱门处开始,和当初那位威尔玛丽娜受封圣剑时一样。
那位有着太阳光般暖洋洋金色头发的温柔圣者,会穿过拱门,一路北上,直到王宫前初代王的青铜雕塑下,与那里等候已久的国王陛下会面,他们的身旁会簇拥着流淌蓝血的贵族!虽然玛纳也不知道蓝血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不像是好词,感觉也不太好看,她不喜欢。
玛纳突然吸了吸鼻子。
她又想到了那天那位漂亮得不像凡人的修女小姐姐,像是魔法一样从袖袍中取出镶嵌着草莓的奶油蛋糕。
她分到巴掌那么大的一块,却像捧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先是伸出舌尖轻轻点舔雪白的奶油,待那阵幸福的颤栗过去,才敢小心咬下绵软的糕体。甜腻像焰火,在口腔中炸开,她拼命放慢呼吸,想让这份滋味停留得久些,再久些。
可唾液终究不听话地涌上来,把那份甘甜冲得越来越淡。就像此刻雨水不断冲刷着视线,把城墙的轮廓也晕染得模糊不清。
她问,为什么贵族们每天都能吃到蛋糕,但他们却连遥望都是奢侈?
修女小姐姐说了些什么,她也记得很清楚。
很多孩子听了她的话,哭了一场,她没有。
但她也知道。
如果那个叫弥拉德的大哥哥走进上城区的话,以后再见面的机会说不定就越来越少了。那份温暖,也就无从感受。
因而,她想踮起脚,抹去糊住视线的水珠,看得远,再看得远些——
棚架突然剧烈晃动,玛纳踉跄着扶住潮湿的木杆,视线仍死死盯着拱门的方向,瘦削的身体却以无可挽回的态势坠入地面。
同伴们惊呼着,她想保持平衡,棚顶的湿滑却让她举步维艰,只能紧紧闭上眼,祈祷等会儿摔落的痛苦,能来得轻一点。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降临。
她坠入了一个温暖如太阳的怀抱。
弥拉德的金发在雨幕中微微发亮,教袍的褶皱里还沾着穿行人群时蹭上的泥点。
他小心托住女孩轻飘飘的身子,指尖拂过她湿漉漉的额发,“小心点。”
“别这么心急啦,玛纳。”
修女小姐姐吃吃笑着,往她微张的嘴里塞了颗蜜糖。甜意在舌尖化开的瞬间,玛纳看到修女对圣者大人眨了眨眼,
“弥拉德大人还没离开下城区呢。”
玛纳下意识抓紧了弥拉德的衣襟,又在意识到自己会留下掌印后慌乱松开……可已经迟了,那道小小的掌痕已经印在教袍上,连倾泻的雨水也没办法立刻洗净。
被揉了揉脑袋,玛纳感到弥拉德已轻轻将她放下,赤脚踩在一片在这遍地积水的路面中犹显突兀的干爽地块上。
她没有退回人群,反而更紧地抓住了那片染污的衣角,站到了弥拉德身侧。
“噗嗤。怎么啦,不愿意就这么离开?糖果和蛋糕的话,你希奥利塔姐姐我这里要多少有多少哦。但是,想必你现在想要的,不是这些,对吧。既然这么想看……”
修女小姐姐提起沾满泥泞的裙摆,看向了女孩,还有周围有些畏畏缩缩的孩子们。
“我们就一起去上城区看看吧。”
她落满小小雨滴的指尖指向了那道漆黑拱门。
“我们?”
玛纳怯生生地探出头,望向弥拉德身后。
乌压压的人群静立在雨中,如同另一片流动的乌云。他们中有衣衫褴褛的工匠,兜售杂货的小贩,鬓角斑白的老兵,孤寡蹒跚的妇人,身形佝偻的神父…他们每个人都曾被弥拉德直接或间接地帮助、打动过,而此时此刻,这些沉默的身影因为同样的心愿聚集…他们也想要踮起脚尖,去瞻仰那位圣者的巡游。视野与道路,却都被那高墙阻隔。
而现在,人群因圣者本尊的现身围拢过来,又与弥拉德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希奥利塔的银铃轻笑穿透雨幕,“大家也想一起去上城区看看吗?没关系的哦,可以跟过来的。顺便,其实我们是有准备雨袍来着,大家按需领取哦…唉呀,要是着凉什么的感觉四姐又要啰嗦我了。总之!大家一起走吧!谁要敢拦路弥拉德大人就把他揍飞!”
人群哄笑着,却还未立刻行动。
玛纳攥着弥拉德衣角的小手紧了紧,瘦小的身子率先迈出了第一步……她赤脚坚定地离开脚底干爽的地面,踏入混浊积水之中。
然后,被棚屋与矮房挤占的道路上,那及踝的积水如某位圣者面前的海洋一般,温顺地向两边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