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水退去,显露出的却并非是湿滑污浊的泥地,而是一条乳白色大理石路面。雨水仿佛畏惧般绕道而流,唯有这条通路在瓢泼大雨中仍然保持着不可思议的干爽与洁净,如同被无形的穹顶笼罩。
原本坎坷不平,满是污垢的石路焕然一新…那些经年累月的污秽洗净后,显露出来的正是这样一条完整而庄严的大理石道路。即便大雨滂沱,这条路依然干燥又坚实,和建成后雷斯卡特耶爽朗笑着,赤脚走过的那天没有任何区别。
这本就应是这条路该有的模样,是起始之勇者•雷斯卡特耶所梦想的万民通行无阻的银白路途。
起初,是零星的几个孩子挣开大人的手,踩着水洼追上他们的身影,紧接着,附近一家孤儿院的年轻院长也加入了行列,她深陷的眼窝里盛满疲惫,连撑伞的力气也不剩,却仍趔趄着踏进及踝的积水,而后,她的脚步也踏在了那条奇迹般干爽的大理石路面之上。
下城区很大。
短短几天的奔波,弥拉德甚至没能走遍所有被积水淹没的街巷。但此刻跟在他身后的人们…老妇人记得他修补房梁,工匠们见过他疏通堵塞的下水道,孤儿院的孩子们怀里还揣着他用塑岩魔法造出来的各种小雕塑。
首先是一两个。而后,越来越多。
如溪流汇聚成河,雨幕之中,更多的门扉,为他们这只在大理石路面上穿行的队列而敞开,从中走出更多的居民,加入其中。跛脚的老兵扔掉了拐杖,佝偻的妇人挺直了背脊,连最怯懦的小贩也收起了油布,默默跟上。
当队伍经过暗巷,蜷缩在油布下的老乞丐伸出枯瘦的手,弥拉德俯身与他相握的瞬间,人群自发围成挡雨的屏障。
当队伍路过圣嘉德孤儿院,孩子们蜂拥而出,与弥拉德相拥。于是他那有些泥点的教袍此刻满是泥污,袖摆和腰肢处还能看到孩子们的泥手印,像是一个个勋章。
十,百,千…万。
蜿蜒至拱门的银白道路上,队列越来越长。
玛纳能听见此起彼伏的耳语在雨声中流动,那些曾被弥拉德亲手帮助过的人们,此刻成了他事迹最忠实的转述者。他们向着身旁仍带着困惑的路人,用最朴素的语言,低声编织着真实的奇迹。
“他给我家的崽子退过烧。”
“圣者大人的伙伴为我们免费安装了精致的魔导器。”
“大哥哥给了我们玩具与糖果,还有新衣服。”
人们在雨中交换着这些片段,像在拼凑一幅温暖的图画。
“他没有索求过回报。”
“他从未露出过半分不快。”
“连我递上的黑面包都郑重接过。”
他和他们,本不应处于同一个世界。
像是他这样在世的圣者,他们倾尽所有,可能也拿不出像样的谢礼吧。
但至少,他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来送这位传说中的圣者一程。
哪怕这条送行的路,最终只能在拱门前戛然而止。
哪怕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目送他的身影远去。
当拱门近在咫尺,卫兵们紧张地列阵时,人群自发停住脚步。没有冲击,没有呼喊,只有无数双沾满泥污的脚静静立在雨水中,像突然凝固的浪潮。
玛纳看向四周。她看到了老人们抹着脸,将脸上不知是泪还雨水的东西抹去。她看见工匠们摘下帽子,她看见孩子们的哽咽被雨声捂住,只有肩膀在斗篷下轻轻耸动。
这是永别吗?
人们不知道。
在最初的几天里,还会有怀疑与戒备。
但真正亲眼见证过那位圣者忙碌的身姿的人,绝不会再说出任何诋毁的话语。
对于居住在上城区中的居民们来说,这可能是对圣者的欢迎仪式。但对于他们,却只是一场渐渐沉默的送别。
在这因纯粹善意凝结而成的沉默里,弥拉德转身望向人群。他染污的教袍在风雨中猎猎作响,那些孩子们印上泥手印仿佛活了过来,随风飘摇。
“……为何停下脚步?”弥拉德问。
因为…人们垂首望着自己浸透雨水的衣襟,磨得透光的肘部补丁,沾着油污的围裙,露出脚趾的草鞋。
有人低声呢喃,那里不该是他们该去的地方。
主神大人让他们贫穷,让他们在饥馑中辗转,让病痛如影随形…他们就合该在泥泞中挣扎,贵族就合该在宴席上享乐。
若非如此,世界又为何被泾渭分明地划作两半?
这所有的苦楚,冥冥之中,定然有祂的用意吧。
他们这样想着,几乎要将这念头当成唯一的慰藉。
弥拉德看向拱卫着那扇巨门的卫兵。雨水正顺着他们锃亮的盔甲缝隙,悄无声息地流入内衬,却无人敢动。他们紧抿着嘴唇,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长戟的锋刃在发抖。
“我是圣者,是蒙受神恩,承载祝福之人…”
弥拉德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一挥手,像是拂走肩上的枯叶。下一秒,钢铁撕裂的轰鸣震得地面发颤,厚重的铁门如纸片般向两侧翻卷,卫兵们匆忙让开通路。
“但若祝福不能为弱者开路,不能为贫者撑腰,这圣名于我毫无意义。”
“…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