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的人都显得有些惊讶,握紧了手中的拳头,这两起案件不是简单的仇杀、情杀或纠纷,而是一场关乎核心机密与安全的暗战。
祁大春捅了捅身旁陈彬的胳膊,开口问道:
“阿彬……我,我有一点没太搞懂。
按唐科长说的,如果另一伙敌人的目标,就是那本蓝皮书,那他们为什么非要用【调换心脏病药】这种费时费力、还得等机会的方式,去杀丁大年呢?
直接偷走,或者干脆利落灭口,不是更简单?”
陈彬闻言眉眼骤然一拧,顺着这个思路思考下去:
“你说得对,大春,这里确实有矛盾。
如果只是单纯地偷书或抢书,有太多更高效的方法。
比如,趁丁大年不备直接盗走,丁大年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书被谁偷了;
或者,干脆制造一起意外事故当场灭口,干净利落。
为什么要选择这种需要持续接触目标、等待病情自然恶化、并且存在诸多不确定性的复杂方式?”
他顿了顿,看向唐费,提出了更进一步的疑问:“而且,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这另一伙敌人,他们是如何确定,那本蓝皮书就一定在丁大年手中的?
丁大年私藏此书,连他亲侄子丁峰、丁钊都不确定,只以为是搬家丢了。
对方的情报能力,精准到了这种程度?
还是说……丁大年自己,在某个环节露出了马脚,或者,他其实也试图寻找买家,从而暴露了自己?”
陈彬的思路重新回到了刑侦的逻辑起点——动机、行为、因果关系。
反特的背景让案件性质升级,但犯罪者的行为逻辑,依然会留下痕迹。
唐费听着陈彬的分析,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喜欢这种不盲从、能独立思考、并且敢于质疑的同志。
他点了点头,承认道:“你这两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这也是我们政保科一直试图解开的关键谜团之一。丁大年的死法,确实有些反常。
我们政保内部也讨论过这方面的问题,只得出一个结论,杀害丁大年并夺取蓝皮书的,并非造成八九案的那伙敌人。(以下为了方便阅读体验,八九案的真凶组织改名为A组织,姚金波所处的名为B组织。)”
陈彬蹙眉问道:“为什么?”
“我们追查A组织三年,就在今年6月10号,我们通过一条渠道,最终确认了A组织那个窝点的具体位置。
几乎是同时,三厂那款研发的发动机,正在进行秘密的装机试飞测试,而测试地点,就在我们南元市的陆淞机场。
我们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一方面,A组织的窝点必须端掉;
另一方面,装载了绝密发动机的试飞飞机,其安保级别必须提到最高。
我们政保科联合相关部门,兵分两路。
一路由我带队,突袭了A组织的窝点。
另一路,协调军方和机场安保,对试飞飞机和陆淞机场相关区域实施了最高级别的戒严和反间谍布控。
在剿灭A组织窝点的行动中,我们当场击毙、抓获多名潜伏人员,缴获了大量间谍器材、密写工具、现金,以及......
大量偷拍的、关于准备的试飞飞机的照片。
清晰度很高,显然使用了专业设备,并且拍摄角度显示,拍摄者很可能利用了机场周边的某些制高点。
正因为这次行动,陆淞机场驻军指挥部和试飞项目组经过紧急评估,决定取消试飞,将那架装载新发动机的验证机,转移到南元市山区的一个秘密机库,并且派驻了专门的警卫部队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看管。
不过很遗憾的是,A组织成员之间都是单线联系。
抓获的人员有很多,但没有直接参与三年前八九灭门案的行动人员。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根据我们的审讯和缴获的资料综合分析,A组织,并没有得到那本记载着发动机实验数据的蓝皮书,他们也在寻找这本书的下落。”
“所以,蓝皮书在另一伙人手里?”
唐费点了点头。
陈彬顿了顿,看向唐费问道:“唐科长,先前侦办盗煤案,抓了包括丁大年在内的几个人是不是......”
这话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敏感。
唐费看了陈彬一眼,解释道:“抓的那几个人,确实都直接参与了盗煤销赃,但与敌人无关。
至于他们的审讯结果,是我们……做了一些引导和固定。
有些话,是他们该说的;有些话,是需要他们统一口径的。”
这等于间接承认,盗煤案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壳,用来掩盖更深层的间谍活动。
陈彬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政保工作的特殊性和复杂性。
他沉吟道: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下一步的侦查方向,似乎可以更明确一些。
丁大年偷了书,目的多半是要换钱。
要卖,就得有买家,或者至少要有中间人。
只要能找到,在丁大年死亡前,有哪些人知道这本书在他手里的人,那么嫌疑人的范围,就能大大缩小。
从丁大年的社会关系、通讯记录、资金往来,特别是他入狱前那段时间的活动轨迹入手,或许能有发现。”
这是典型的刑侦思路——以人为核心,梳理关系网,寻找异常点。
然而,唐费却缓缓摇了摇头:“小陈,你的思路没错,放在普通刑侦案件里,这会是很好的突破口。
但这是反特案,对手的警惕性和反侦察能力极强。
丁大年工作的洗煤厂,员工数量很多。
如果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地去调查每一个可能与他有接触的人,去翻查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动静太大,很容易打草惊蛇。
一旦被对方察觉我们在重新调查丁大年,他们会有无数种方法切断线索、销毁证据、甚至直接潜逃出境。
到那时,就真的前功尽弃,什么都晚了。
我们这么多年的秘密工作,也可能付诸东流。”
这就是刑侦与政保在工作方法上的一个显著差异:
刑侦讲究证据链的完整和程序的公开(相对),追求快速破案;
而政保往往更需要隐蔽、长期布控,有时为了放长线钓大鱼,甚至要暂时忍受线索不明或进展缓慢,避免因过早行动而惊动整条线。
陈彬眉头紧锁,追问道:
“那唐科长,现在我们至少还能不能确定,那本蓝皮书,是否还在南元市?甚至,是否还在国内?”
唐费再次摇了摇头:“这个……我们无法百分百保证。
从尸检结果来看,调换药品,证明对方至少在一个月前就在针对丁大年采取行动,也侧面说明那时书可能还在丁大年手中,或者对方认为书还在他所能影响的范围内。
而丁大年死亡距现在也有半个月的时间。
但这一个半月的时间差,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书是不是已经被对方用某种极其隐蔽的方式运走,我们确实不知道。
正是因为存在这种不确定性,时间又非常紧迫,所以,邴高远和周忠安,才会极力向我推荐你们刑侦介入。”
陈彬听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明白了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也理解了这次联合办案的真正意义。
这确实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反间谍斗争。但正如他一直以来坚信的那样,大道至简。
无论案子多复杂,背景多特殊,只要是案子,就一定会留下线索。
只要找到了线索,就一定能顺藤摸瓜,找到藏在后面的人。
刑侦有刑侦的办法,政保有政保的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