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半,市局刑侦支队。
陈彬和祁大春敲门走进副支队长王志光的办公室时,王志光正从沙发上坐起来,用力揉着发涩的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眼袋浮肿,头发也有些蓬乱,显然凌晨那点短暂补觉并没能完全驱散一夜奔波的疲惫。
“小陈,大春,你们年轻人就是好啊,眯一会就神清气爽。”
王志光一边自嘲地笑着,一边起身拉开厚重的窗帘,让更多阳光涌进来,
“我这上了年纪的老同志,可比不了你们了,骨头都跟散了架似的。”
“王支,您是老当益壮。”陈彬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敛,“不过,这案子,恐怕还得继续辛苦您。”
祁大春也在一旁点头,两人眼中炙热。
王志光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水壶烧水,准备泡茶提神。
听到陈彬的话,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了然:“曹恕那条线上的事儿,证据链清楚,人赃并获,后续深挖、固定证据、移送起诉,禁毒支队那边会牵头,我们配合就行。你们是担心……”
他看向陈彬,眉头微挑:“【八九案】?”
“对,但也不对。除了八九案外,我们还想汇报一下有关【洗煤厂盗煤案】的事。”
王志光叹了口气,将茶叶放进茶杯,热水冲下,茶香袅袅升起。
他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太阳穴,昨晚抓捕、分流、突审、协调,千头万绪,确实让他这个年过四十的老刑侦也有些晕头转向。
他指了指陈彬放在桌上的审讯笔录本:“我先不看了,昨晚听你审丁家兄弟,大概情况心里有数。你先跟我说说,你还记得,卷宗里记载,丁大年是怎么死的吗?”
陈彬立刻回答,语气肯定:“记得。入狱后,因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死亡。
尸检报告和狱方记录显示,他长期未按规定服用治疗心脏病的药物,导致病情恶化。”
“没错。”
王志光点点头,抿了口热茶:“丁大年的尸体,是做过两次尸检的,第二次还是省厅的法医专家复核的。
结论一致: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体内也未检出其他违禁药物成分。
死因明确,就是心脏病。”
他放下茶杯,看向陈彬,语气带着一丝引导和审慎,“小陈,你的推测是,丁大年拿到了那本可能涉及机密的蓝皮书,因此被人盯上灭口。这个思路很大胆,也符合部分逻辑。但是……
如果真如你所想,是有心人为了夺取那所谓的蓝皮书而灭口,那丁大年的死,该怎么解释成他杀?
一个在监狱里,死于明确疾病的人,两次尸检都没发现问题。
这灭口,未免也太干净、太自然了吧?”
陈彬沉默了片刻。
王志光见状,语气缓和了些:“小陈,我理解你破案心切。
但俄语蓝皮书究竟是不是机密,还有蓝皮书的去向都只是猜测。
丁大年的死因从程序上看也都没有疑点。
我建议,咱们先把重心放回八九案本身上,盗煤案有专人负责......”
陈彬神色认真,打断道:“王队,你先听我说......”
半个小时后。
周忠安的办公室。
周忠安也才在办公桌后的行军床上囫囵眯了不到两小时,此刻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梦游状态。
办公室门被敲响,接着陈彬、祁大春、王志光三人鱼贯而入,三人眼睛里都冒着精光。
周忠安被这动静猛地惊醒,还以为地震了,待看清是自己手下三位得力干将,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提了口气——这三人一起找来,准没小事。
“老王,小陈,大春,你们……有话就直说。老王,你也是老同志了,该知道咱们这个年纪,能睡个安稳觉多不容易……你们这阵仗,我看着心里发毛。”
又过了半小时。
局长邴高远的办公室。
邴高远看着在自己办公桌前一字排开、从周忠安、王志光,到陈彬、祁大春,这刑侦支队从老到少、从领导到骨干的主力阵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端着茶杯的手都微微抖了抖。
昨晚的大行动刚结束,书记早上才走没多久,这四位就联袂而来,脸色还这么严肃……
“什么情况?”
邴高远放下茶杯,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眼神里的紧张藏不住:“昨晚行动不是人赃并获,大获全胜吗?书记都亲自来看了,后续工作也安排下去了。你们可别告诉我,现在出了什么岔子啊!”
“邴局,行动很成功,没出岔子。”周忠安作为副局长,先开了口,定了调子,“我们是来汇报……关于【八九案】,以及它可能牵扯到的【洗煤厂盗煤案】的重大进展。”
“盗煤案?八九案?”
邴高远一脸茫然,眉头紧锁:“盗煤案不是早和你们说了有专人负责吗?跟八九案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八九案锁定嫌疑人了?”
作为局长,他需要对全局案件负责,督促侦破,但不可能对每个案件的侦办细节都了如指掌,尤其是这种陈年旧案和新线索交织的复杂情况。
周忠安看向陈彬,示意他直接向局长汇报。
陈彬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开始清晰、有条理地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向邴高远进行了详细汇报:
从重新梳理八九案,锁定五名嫌疑人,精确死亡时间线,到发现姚康宁有吸毒史,并顺藤摸瓜查到来源丁家兄弟;
从审讯丁家兄弟,意外得知姚康宁曾用其父姚金波的俄语专业书籍作抵押,到追查此书下落,发现关键人物——丁家兄弟的小叔,死于狱中的盗煤案从犯丁大年,极有可能在帮侄子搬家时私自拿走了这本书;
再到推测丁大年可能因此书惹祸上身,其因病死亡存在重大疑点……
邴高远听着听着,脸上的轻松和疑惑渐渐消失,神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等陈彬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目光直视陈彬,问出了和王志光同样的问题,但更加直接:
“你分析得很好,很大胆,也很有想象力。但是,你现在告诉我,丁大年的死,你怎么解释?省厅复核过的尸检报告,白纸黑字写着心脏病,无外伤无毒物。如果真是被人灭口,怎么做到这么天衣无缝?”
陈彬早已料到会有此问,他迎上邴高远的目光,沉声道:“邴局,我的推测是——药,被调换了。”
“什么意思?说仔细点,别这么模棱两可。”邴高远蹙眉,身体微微前倾。
陈彬点了点头,开始详细阐述自己的推理:
“首先,我们看丁大年的经济状况,因为家庭困难,所以参与了盗煤。
但抓捕时,他参与盗煤已并非初次,且对销赃线路极为熟悉,这说明他从中获利匪浅。
一个能长期参与盗销煤炭并熟练运作的人,其家庭经济状况绝不至于穷到连必需的心脏病药物都长期断供。
他有经济能力,也有渠道获取药物。那么,长期未按规定服药这个导致他死亡的核心原因,就值得深究。”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其次,结合我们之前的分析,丁大年很可能私藏了那本可能涉及敏感技术的俄语书。
引起不择手段之人的觊觎,要灭口,未必需要下毒或制造外伤那样留下明显证据。
最隐蔽、最自然的办法,就是——调换他的常备药物。
丁大年患有心脏病,需要长期服药。
如果有人能接触到他的药物,将治疗心脏病的有效药片,替换成类似于维生素C片、淀粉片,甚至是药效早已过期的同类废药。
那么,丁大年本人会继续按时服药,他也会认为自己一直在接受治疗。
但实际上,他的病情因为未得到有效控制,会逐渐恶化。
在某个诱因下,心脏病突然发作死亡,就会显得顺理成章。
尸检只能检出他体内没有药物成分或药物浓度不足,符合未服药的特征,却查不出药物被调换的具体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