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南元市城西区,燕雀楼麻将馆。
夜色下的城西区,鱼龙混杂,小摊小贩摆摊络绎不绝。
燕雀楼这块招牌,陈彬不算陌生,正式进入城西分局处理的第一个案子【石子湖小区盗窃案】时,因办案需要打过交道。
老板大龙哥,表面上是麻将馆老板,实则是警方安插在本地老荣门里的一个重要线人。
这行当屡禁不绝,与其费力根除,不如有限度地掌握,关键时刻能提供意想不到的线索。
游双双跟在陈彬身后,看着眼前这灯红酒绿的场所,心里还有些疑惑,忍不住低声问道:
“陈大,咱们不是来查修车铺吗?怎么查到这麻将馆来了?”
陈彬一边留意着周围环境,一边简短解释:
“城西大队的刘洋大队长那边有反馈了。他们查到赵永贵那辆被撞的车,在修车铺没修,直接就被倒手卖掉了。
这种来路不明、手续可能不全或者干脆就是事故车的交易,属于销赃。
顺着这条线往下摸,最后就摸到了这里——燕雀楼,是这条线上一个比较重要的中转和接头点。”
今晚市局就来了陈彬和游双双两人。
但城西分局显然很重视,大队长刘洋和副大队长李明两个老熟人亲自带队,带了一车便衣,早已分散在燕雀楼周围,控制了前后门和主要通道。
看到陈彬和游双双下车,刘洋和李明立刻从暗处迎了上来。
“小陈!哎呀,瞧我这记性,现在得喊你陈大了!”刘洋热情地拍了拍陈彬的肩膀,又对游双双点头致意,“在市局干得怎么样?听说这案子挺棘手的。”
“刘哥,李哥,好久不见。我在市局还行,就是这案子确实麻烦,还得靠老东家的兄弟们多帮忙。”
陈彬跟两人握了握手,语气诚恳。
李明也寒暄了几句。
简单的交流后,刘洋和李明便引着陈彬二人进了燕雀楼。
与外面寻常的麻将馆不同,里面人声鼎沸,烟雾缭绕,但刘洋显然熟门熟路,带着他们径直穿过喧闹的大堂,走向后面一个相对僻静的包间。
推开门,包间里烟雾稍淡。
大龙哥,也就是小六子的父亲,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的沙发上。
他面前的地上,蹲着一个穿着旧夹克、身形有些佝偻、眼神躲闪的中年男人。
这次倒没看见大龙哥那个机灵但有些跳脱的儿子小六子。
不过也正常,陈彬想起,年后自己弟弟陈威就找家里借了点钱,和韩佳佳在红旗菜场支起了两个摊位,陈彬倒真没什么创业心得可以分享,只是说了句【服务至上】。
那就是这句话,在九十年代那个普遍服务态度生硬的环境里,竟然成了奇招。
短短半年就从两个摊位扩展到了三个,还拉了之前无所事事的小六子入股帮忙。
生意好了,小六子自然也就收了心,跟着正经营生干了。
这份情,大龙哥显然是记着的。
一听是【陈威的大哥】要找人,大龙哥二话没说,立刻动用了自己在道上的老关系,很快就把这条销赃线上负责收货的关键人物给拎了出来,还顺藤摸瓜,有了意外收获。
见陈彬等人进来,大龙哥站起身,脸上带着江湖气的笑容,指了指地上蹲着的人:
“陈大队,你要找的人,我给你请来了。
还有,那台被撞得挺惨的黑色桑塔纳,也找到了,就停在后面胡同里。顺便,还顺着这条线,摸到了一个他们专门倒腾走私车、事故车的仓库,里头还有几台来路不明的车。地址在这,你们随时可以去查封。”
听到这话,一旁站着的城西分局大队长刘洋脸色却微微一变,有些急了:
“不是……大龙,之前你可没跟我说还有走私车仓库这茬啊!”
他着急是有原因的。
如果只是协查办案,找到涉案车辆,那功劳主要在破案。
可要是端掉一个走私车仓库,那里面查获的车辆可都是要依法没收、上缴国库的,这等于一下子损失了一大笔潜在的办案经费。
在九十年代基层经费普遍紧张的情况下,这笔钱对分局来说不是小数目。
副大队长李明在一旁轻轻扯了扯刘洋的袖子,对他使了个眼色,耳语宽慰道:
“行了,老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计较了。
小陈现在刚进市局,正是需要业绩站稳脚跟的时候。
这走私车仓库,就当咱们老东家送给他的晋身礼。
以后他在市局站稳了,还能忘了咱们城西分局?有好事能不想着点?”
刘洋被李明一点,立刻反应过来,脸上那点不悦瞬间消散,换上了笑容,连连点头:
“对,对!是我想岔批了!是该这样!小陈……陈大,这仓库你尽管去封,赃车一辆跑不了!需要人手支援,我们城西分局全力配合!”
陈彬将两人的小动作和对话听在耳里,心里明镜似的。
他不动声色,先是对大龙哥郑重地拱了拱手:“大龙哥,这次多亏你了,谢谢!”
大龙哥摆了摆手,语气爽快:
“陈大客气了!我家小六子以前不学无术,现在跟着你弟弟陈威干正经生意,走上了正道,我感激还来不及。
咱们这算半个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人在这儿,车在后面,仓库地址也给了,陈大你有什么要问的,直接问他就行,我懂规矩,我先出门抽根烟,不耽误你们录口供了。”
他说着,用下巴点了点地上蹲着的中年男人,之后大步一迈走了出去。
陈彬点点头,不再客套,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向对方。
“你叫什么名字?”
蹲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瑟缩了一下,小声回答:“我叫驼背。”
“真名。”
“警察同志,这……这就是我真名。老家乡下的,爹妈没文化,生下来背有点驼,就这么叫开了,户口本上也是这个。我真名叫刘驼背。”
陈彬审视了他几秒,看他不似作伪,便不再纠缠名字。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两张照片,递到刘驼背面前。
一张是赵永贵的证件照翻拍,另一张是赵丰收的户籍照片。
“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刘驼背眯着眼,凑近仔细看了看两张照片,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
“认识,认识。这两人,都往我这儿送过车。”
“两个人都送了?”
陈彬的眉头立刻微微蹙起。
这有点出乎他的预料。
他原以为只有赵丰收来处理那辆撞坏的车。
“对,都送了。”刘驼背很肯定,还伸出手指比划着,“这个(指赵丰收),大概是上个月十几号吧,送了台黑色桑塔纳2000,前脸撞得一塌糊涂,引擎盖都翘起来了,不过引擎没什么事,我给了他2万5。”
一旁的李明对走私的业务很熟,马上察觉了不对劲:“桑塔纳2000,一般都得卖20万左右,你出2万5就收了?”
刘驼背点了点头:“对,我看他这前脸撞了,还着急出手,就想着这车肯定不干净,就压了压价,没想到他也没讲价,就直接卖了。”
陈彬点了点头:“继续。”
“这个(指赵永贵),是……大概就是前几天,6月初吧,也送了台车来,牌子差了点,就是台破奥拓,而且公里数有点高,轮毂磨损得厉害,估计没少跑烂路。
那车我看了,里里外外洗得挺干净,但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怪味……我给了他3万。”
陈彬的心猛地一沉:“这辆奥拓车在哪?”
“就在仓库里放着,这种车比走私车更不好出手,按规矩得放三个月。”
...
...
陈彬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让刘驼背带路,一行人驱车赶往那个走私车仓库。
刘洋虽然肉疼那批即将充公的走私车,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同时心里盘算着怎么从市局那边争取点好处。
仓库位于城郊结合部一个废弃的厂区深处,铁门厚重,外观毫不起眼。
但当陈彬用钥匙打开那扇沉重的大门,随着内部照明灯“唰”地亮起,看清里面景象的瞬间,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