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标准化的服务区,所谓的休息点可能就是路旁一片相对平整的荒地,或者某个村镇边缘;
自然,也没有【关上车门就不准随意停车】的严格规定,招手即停,下车方便,是长途车司空见惯的场景。
倪平地训完了儿子,又呛了乘客,心里那点因儿子质疑而生的不快似乎消散了些。
看着儿子倪东风被烟呛得眼泪汪汪、又不敢多嘴的憋屈样,再瞅瞅他摸着方向盘时那掩饰不住的渴望,倪平地心里哼了一声,到底是自己儿子。
恰在此时,车子转过一个山弯,前方不远处的路边,影影绰绰站着个人,正使劲朝大巴车挥手,看身形像是个中年妇女。
几乎同时,一股强烈的尿意袭来。
倪平地本就起得早,又抽了烟,这会儿憋得有点难受。
他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妈的,憋不住了。”
他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却开始减速,缓缓将大巴车靠向路边。
“看你那点出息!行了,看你今天还算听话,给你个机会。
正好老子要下去撒泡野尿,你这样的,过来,给你摸会方向盘!
就坐这儿,不准乱动!
车要是溜了或者碰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倪东风闻言先是一愣,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没问题爸!我保证不动!就坐着!”
“哼!”
倪平地解开安全带,起身,顺手按开了气动门阀。
哗啦一声,老旧的车门带着摩擦声打开。
他站在车门处,扭过头,对着车厢里的乘客们,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嚷道:
“有要上厕所的赶紧啊!就这儿!抓紧!等会儿上了路,可就不再停了!憋出毛病老子可不负责!”
说完,也不管有没有人响应,自顾自地跳下车,朝着土坡后面一片稀疏的小树林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倪东风迫不及待地挪到驾驶位上。
真皮包裹的方向盘,虽是已经磨得有些发亮,粗大的档杆,密密麻麻的仪表……但这一切对他而言充满了魔力。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握住方向盘,心里美得直冒泡。
这时,那个在路边拦车的中年妇女,背着个大包裹,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气喘吁吁地小跑到了车门前,试探着问:
“师傅,走吗?去南元市?”
倪东风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父亲平时那副不耐烦又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腔调,斜着眼瞥了那妇女一眼:
“去哪?”
语气拿捏得竟然有几分神似。
中年妇女赶紧回答:“南、南元市城西区。”
倪东风学着父亲的样子,眼皮都不抬,伸出五根手指:“五块。”
“五块?”
中年妇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是……我打听过的,从栗岭到南元,全程车票也就五块钱,我这都走了快一半路了,是半路上车,怎么……怎么还要五块?这……这不合理吧?”
倪东风心里其实有点虚,但想起父亲刚才训他的话,以及【不凶镇不住】的理论,他把心一横,把脸一板,完全复刻了倪平地那句口头禅,甚至语调都学得惟妙惟肖:
“爱坐不坐,不坐滚!就这个价!嫌贵?自己走回去!”
中年妇女被他呛得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了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公路,最后咬了咬牙,忍气吞声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旧手绢包,层层打开,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
“行,行,行!我坐!我坐行了吧!”
倪东风接过那五块钱,心里那股暗爽和权威感达到了顶峰。
他随意将钱塞进父亲挂在挡风玻璃后的小布包里,下巴朝车厢里一扬:
“后面找地儿坐!”
中年妇女憋着气,费力地提着大包小包上了车,看了眼后面没有空座,只得坐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倪东风则志得意满地坐在驾驶位上,虽然车没动,但他感觉自己仿佛已经驾驭了这匹钢铁巨兽,掌握了某种生杀予夺的小权力。
学着老爸的模样,真他妈神气!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
大约过了五分钟,倪平地方才提着裤子,慢悠悠地从土坡后面溜达回来,他刚才在树林边其实早就完事了,故意磨蹭了这五分钟,就是想让儿子亲身体验一下当司机面对乘客时的那种现实,让他明白,有时候横一点,不讲理一点,才是效率最高、最省麻烦的方式。
看,那女人不还是乖乖交了五块钱?
他远远就看到儿子像模像样地坐在驾驶位上,腰板挺得笔直,心里既有几分好笑。
他吐了个烟圈,不紧不慢地朝着他那辆陪伴了近十个年头、漆面斑驳却依旧可靠的老伙计——大巴车走去。
然而,就在倪平地脸上那点自得和神气还未完全消散,就在他距离大巴车车头还有不到十米远的时候——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清晨天空的猛烈爆炸,毫无征兆地,从那辆大巴车爆发!
巨响瞬间吞噬了引擎的低鸣、风声、以及一切细微的声响,化作一股狂暴的冲击波,呈球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炽烈的火光,从车窗、车门、车顶的每一个缝隙中喷薄而出,瞬间将整辆大巴车吞没!
破碎的车窗玻璃,带着尖啸向四面八方激射!
扭曲变形的座椅、行李碎片、以及一些看不清原本模样的物件,被爆炸的巨力高高抛起,又如同暴雨般砸落!
灼热的气浪狠狠拍在倪平地的脸上、身上,将他嘴里叼着的烟头瞬间吹飞,将他整个人掀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尘土里。
他脸上那点残留的表情完全僵住,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持续的嗡鸣。
他的老伙计,那辆载着他十年风霜、载着二十多名乘客、载着他儿子对未来的憧憬的大巴车,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不断发出噼啪爆响的废铁。
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就在这令人恐怖场景中,一样东西,被爆炸的冲击力高高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带着火星和黑烟的抛物线,然后“啪嗒”一声,不偏不倚,掉落在倪平地面前不到一米远的泥土地上,还弹跳了两下。
倪平地涣散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在那东西上。
那是一只齐腕断裂的、血肉模糊的右手。
然而,让倪平地瞳孔骤然收缩,那只右手小臂外侧,一道长长的陈旧疤痕。
那道疤,他曾无数次看过,抚摸过,责备过……
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儿子倪东风,小时候调皮,不听他警告,偷偷爬上了他爷爷停在家门口的大卡车车顶玩耍,结果脚下一滑摔下来,被车斗边缘锋利的铁皮划破手臂,缝了十几针留下的疤。
因为那次受伤,倪东风还发了高烧,差点得破伤风,被他用皮带狠狠抽了一顿,骂了三天。
是东风……是东风的……手……
“嗬……嗬……”
倪平地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想喊,想叫,想扑过去,但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冲击,攫住了他的四肢。
他只能瘫坐在那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只滚落在地的断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