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元市局,三楼,刑侦支队长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明亮,比陈彬的大队长办公室气派不少。
靠墙是一排深色实木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类法律书籍和档案盒。
宽大的办公桌后,支队长周忠安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一份重新整理的牛皮纸卷宗。
他眉头微锁,抬起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身姿笔挺的陈彬。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卷宗放在桌面上,说道:
“小陈啊,你的能力,你的责任心,包括你对战友祁大春的关心,队里上下都看在眼里,我也很清楚。
你刚回队里,就想把大春这个案子弄个明明白白,替战友讨个公道,这个心情,我完全理解。”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卷宗上点了点:
“但是,有句成语说得好,关心则乱。
这个盗煤案,事实清楚,证据链也完整,之前已经按照程序整理好,上交过一次检察院了。
是王志光副支队长觉得还有些细节需要再推敲,才特意申请,从检察院那边暂时把卷宗追回来复核。
这种程序性的、证据细节上的复核工作,本身就是我们刑侦工作的一部分,但通常……交给技术大队,交给老郑他们去烦心,会更专业,也更合适。
等他们复核完了,有了明确结论,到时候自然会有【专门的人】去和检察院对接、处理后续。
你呢,就不用再为这个案子多操心了。
你这个三大队大队长刚刚回来,手头肯定还有其他工作,你的精力,应该放在更需要你的地方。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周忠安这番话,看似合情合理,是为他着想,让他避免卷入繁琐的复核,专注于新岗位。
但【专门的人】这个措辞,在此时此刻,配合着周忠安那过于【语重心长】的姿态和刻意避开具体负责部门名称的模糊说法,在陈彬听来,无疑是一种近乎明示的暗示和婉拒。
这几天,他并非没有尝试。
他拿着那份觉得疑点重重的卷宗,找过周忠安,也找过局长邴高远,甚至昨天,游双双也通过她父亲游劲松的关系,侧面打听过。
得到的反馈,几乎如出一辙:
“这个案子会有专门的人去对接。”
一起看似普通的盗窃案,就算涉及嫌疑人意外死亡、引发家属闹事和袭警,归根结底,仍然是刑事案件。
在南元市公安局,除了他们刑侦支队,还有哪个“专门”的部门,有权力和能力负责这种案子?
治安支队?武警支队?
显然都不对口。
那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政保科。
如果这起盗煤案真的被政保科接管或涉及,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那意味着案件背后可能牵扯高度敏感的领域。
按照严格的保密纪律和工作划分,别说他陈彬一个刑侦大队长,就算是游劲松这样的省厅领导,甚至公安部大案要案处的武国庆处长,如果不是分管或经办人员,也无权随意过问或插手。
在从周忠安这里得到这个带着强烈隐喻的、近乎确认的答案后,陈彬知道,自己再坚持追问,不仅不合规矩,也可能给祁大春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沉默了几秒钟,将胸中对看见祁大春负伤,那种不甘的憋闷感强行压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明白了,周支。是我考虑不周,有些着急了。那……我就不多叨扰了。”
周忠安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身体也放松了些:
“嗯,小陈,你能听得懂,能理解组织的安排,那就是最好的了。好好干,三大队以后还得靠你挑大梁。”
陈彬没再多说,转身,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平稳,但心情却异常沉重。
就在他握住门把手,准备拉开门离开的瞬间,脚步却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周忠安正端起茶杯,见状又放下,问道:“小陈,还有什么事吗?”
陈彬摇了摇头:
“没什么,周支。只是……虽然我不知道这个案子的任务究竟是什么,也知道不该多问。
但麻烦您,方便的时候,帮我转告一下‘有关方面’。
有时候,证据做得太完美,太严丝合缝,反而意味着……漏洞百出。过犹不及。”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咔哒。”
周忠安望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眉头重新蹙起,眼神复杂。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就在这时,办公室内侧,一个用作简单隔断和装饰的实木雕花屏风后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普通夹克衫、身材中等、面容瘦削、眼神却异常锐利沉稳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市局政保科科长,唐费。
“老唐,”
周忠安看向唐费,将茶杯放下,
“说真的,就像小陈刚才说的,你们这次行动……露出的马脚太大了。
别说你们要对付的敌人,就是咱们自己人,稍微用点心,都觉得不对劲。
许长海那口供,是个人都能听出问题。”
唐费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自己叼上一根,又递给周忠安一根,拿出火柴“嗤”一声划燃,先给周忠安点上,然后才点着自己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没办法。这次的【客人】(指侦查对象)太过狡猾,反侦察意识很强,而且行动飘忽。
很多决策和临场应对,都是根据情况变化临时调整、现场发挥。
时间紧,环节多,要想把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还要编出一个能完全自圆其说、经得起推敲的故事……难免会留下些破绽。
能做成现在这样,把主要目标稳住,已经不容易了。”
周忠安也吸了口烟,摇摇头:
“我不是怪你们行动有瑕疵,干咱们这行的都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说真的,老唐,这个案子,你们真的不妨……考虑一下,让陈彬这小子介入试试?
就以配合我们刑侦支队调查盗煤案的名义,有限度地让他接触一些外围信息。
这小子,你别看他年轻,脑子活,眼光毒,直觉准得吓人。
他刚才那句话,可是一针见血。
说不定,真能帮你们发现一些你们自己忽略的漏洞,或者提供意想不到的思路?”
唐费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向周忠安,那眼神锐利得像刀。
周忠安迎着他的目光,苦笑了一下,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行,行,行!规矩,规矩!我懂!你们政保科的案子,特别是这种正在经营的,我们不过问,不打听,不插手!这是铁律!”
他放下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带上了几分不满:
“但是,老唐,下次你们要用我的人,特别是像祁大春这样的骨干,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通个气?
我们也好有个准备,配合起来也更顺畅。
大春那孩子,是我们刑侦队重点培养的苗子,是能扛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