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周诒晟、郭嵩焘二人归来,胡永发连忙来到二人跟前,拱手行礼。
胡永发原本是汉口知名古玩行臻宝斋的掌柜,昔日彭刚为将一些不紧要的古董拍卖给西洋商人变现,委托陈兴旺在汉口寻找一个懂古董、口齿伶俐的古董商主持拍卖会。
胡永发在一众的汉口古董商中脱颖而出,被陈兴旺选中,以全部身家十万两白银的代价,获得了在臻宝斋举办拍卖会的资格。
虽说当初胡永发是以全部身家才拿下的举办拍卖会的资格,不过很快也得到了远超其预期的回报。
随着北殿天军陆续攻城略地,查缴的古董数量呈指数级上升,相当一部分缴获的古玩奇珍都是在胡永发的臻宝斋举行拍卖会进行拍卖。
举办了几次拍卖会后,胡永发不仅收回了当初砸出去的十万两白银,在武汉三镇商界的影响力也随之水涨船高。
此次随外交使团来到法兰西参加巴黎万国博览会,胡永发不仅负责展品的解说、推介与拍卖事宜,还担任着商务考察团团长的差事。
周诒晟示意胡永发坐下说话:“何事?”
胡永发半边屁股刚挨着沙发,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禀公使大人,卑职此来是有一桩要紧事要禀报,咱们此番带到法兰西采购机器、聘请工程师技工的那两百万两银圆鹰洋已经用完了。”
此言一出,周诒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为之一滞。
周诒晟放下茶盏,厉声质问道:“我们来法参加万国博览会,各类银圆确实只带了两百万。但除此之外,随船携带的货物出售所得,再加上博览会上古董展品拍卖所得,少说也有四千万法郎。四千万法郎,折合成白银也就是七百七十二万银圆。如此一笔巨款,这么快就花完了?莫不是被你们昧了去?”
胡永发闻言,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便淌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却顾不得去擦,赶忙解释道:“大人明鉴!货物售卖与古董展品拍卖所得法郎,早已悉数存入中华银行巴黎分行的公账之中,每一笔都有单据可查。
卑职只是个负责解说拍卖的,银钱进出皆有使馆工作人员与中华银行职员经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卑职纵是想昧,也没处下手啊!”
周诒晟盯着胡永发看了片刻,转头看向郭嵩焘。
郭嵩焘微微点头,低声道:“银行那边是茂枝在管,账目应当不会有问题。”
郭嵩焘口中的茂枝,即是北殿派驻巴黎的中华银行巴黎分行的行长唐廷桂。
此人乃北试二甲进士出身,担任过北殿承宣官,具体署理过汉口总行的业务,后因精通英法双语,被北王派遣到巴黎担任分行行长,署理中华银行在欧汇兑贴现业务。
唐廷桂是北王亲自看中的人,他的几个弟弟乃至其父唐宝臣在北殿也都有很光明的前景,郭嵩焘也在巴黎期间也没少和唐廷桂接触,对唐廷桂有一定的了解,此人做事实在,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
周诒晟闻言脸色稍霁,追问道:“那你倒是说说这么多钱,缘何花得这般快?”
胡永发如数家珍般报了出来:“大人容禀。此番商业考察团里的商贾们看过了工业宫的陈列,又实地考察了巴黎、勒克勒佐、里昂、阿尔萨斯等地的工厂之后,商贾们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采买机器回国办厂有大利可图,采购机器、聘请工程师、技工回国办厂的意愿极高。采买的机器,聘请的工程师、技工数量是预期的五倍不止。”
郭嵩焘在旁听得眉头也皱了起来,放下茶盏问道:“即便如此,应当还有结余才对。四千万法郎,按你这个算法,至少还能剩下一千万法郎,怎么就不够用?”
胡永发叹了口气,苦笑道:“郭大人有所不知,那些法兰西工厂主、机器制造商见咱们采购量如此之大,采购意愿又高,竟串通起来哄抬价格。
以新型自动走锭纺纱机为例,同样的纺纱机,巴黎万国博览会举办前便宜者八千法郎,贵者不过一万二千法郎,还是全新的机器。到了上月,二手破烂成色的机器都已经涨到了两万五千法郎。
我们跟他们讲道理还讨价,嘴皮子都磨破了,可那些法兰西商贾咬死了不松口,还放话说爱买不买,我们不买有的是人想买。”
“岂有此理!”周诒晟怒道,“这是把咱们当猪头宰了!不带这么坑人的!”
郭嵩焘说道:“北王对办厂兴实业之事极其重视,此番我等万里迢迢来欧,首要任务就是让随行的商贾把这批机器和人带回去,此事断不能因资金短缺而延误。”
“理是这个理。”周诒晟站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院中那面迎风飘扬的四灵青龙旗,思绪飞转。
“眼下想筹到钱,只有向法兰西的银行借款这一条路。我与动产信贷银行的埃米尔·佩雷尔先生素有交情。
他的兄弟伊萨克·佩雷尔是法兰西驻华商务专员,佩雷尔家族在咱们那边有不少业务。你我二人一同出面作保,我想以我们的信用,动产信贷银行会愿意借咱们一笔款子应急。”
胡永发一听佩雷尔这个名字,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连忙说道:“佩雷尔先生可是法兰西商业巨擘。他家兄弟二人创办的动产信贷银行,乃法兰西第二大金融机构,财力之雄厚,仅次于罗家。如果佩雷尔先生愿意贷款给咱们,则购置机器再无银钱之烦扰。”
周诒晟依旧阴沉着脸,冷声说道:“瞧你这副做派,搞得借来的钱不用还似的,购置机器聘请技工一事,既要开源,也要节流。佩雷尔那边我去谈,能借多少暂且不论。那些法兰西厂商想宰咱们一笔,咱们也不能任凭他们宰割。”
理清思绪后,周诒晟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继续说道:“欧陆卖机器的又不是只有法兰西一国,巴黎万国博览会已经圆满结束,接下来我和郭副使按照既定的行程安排要出访低地诸国和德意志地区诸国拜会各国政要,你们商业考察团也跟着一起去。
到那边之后,你们好生考察。如果比利时或普鲁士的机器性能相当,出价却比法兰西人便宜,那就从他们那里买。生意场上货比三家,天经地义。即便最终未能谈成,只要法兰西人知道我们去问过别人的价,他们这边的价码,自然也能压一压。”
郭嵩焘沉吟良久,开口道:“实夫(周诒晟之字),你方才说你我二人一道出访低地诸国和德意志诸国,这件事恐怕要变通一下了。
法兰西海军那四艘现役军舰,下个月便要在勒阿弗尔港交割。验收军舰、检查武备、试航测试,这些都需要有人盯,与法方海军将领打交道的人级别不够怕是镇不住场面,此事非实夫你亲自出马不可。
另外公使馆日常外交事务不能停,总要有人坐镇巴黎,出访低地诸国和德意志诸国,由我去便好。”
周诒晟听罢寻思了一阵后觉得郭嵩焘说得也有道理。
除却日常面见来宾,法兰西乃至整个欧陆的情报,都需经他之手汇总之后拍板传回国内,巴黎的公使馆确实离不开他。
至于出访德意志和低地诸国,郭嵩焘向来对考察异邦风情制度情有独钟,上次归国便写出了洋洋洒洒上万言的《使法纪程》,出版刊行后颇受欢迎。
此番让郭嵩焘出访低地诸国和德意志诸国也正合适。
“好。”周诒晟点头答应了下来。
“就按你说的办,你带着胡永发和商务考察团,外加两个翻译、一半公使馆武官护卫随行,路线由你自行拟定,我这就提前知会各国驻法公使,为你们备好通关文书和引荐信函。”
......
万里之外的广州,广州光复已逾半载,然而笼罩在广府上空的硝烟并未真正散去。
英夷的军舰日日游弋在广府沿海,珠江口外,英夷舰队的黑色船影时隐时现,宛若幽灵般徘徊不去,窥伺着虎门炮台群的一举一动。
每逢风和日丽之时,不久前因广州战役期间克复珠江口炮台有功,积功升任十旅旅长的王智在虎门炮台上的瞭望台即便不用千里镜单用肉眼,也能看到那些飘扬着米字旗的庞然大物。
这些庞然大物有的泊于伶仃洋深处,有的溯江而上抵近侦察,甚至还有轻快的蒸汽炮艇不时窜入珠江口,在炮台射程边缘挑衅地转上两圈后再扬长而去。
自光复广州以来,罗大纲一刻也不敢松懈。
他清楚英夷绝不会善罢甘休,以英夷睚眦必报的脾性,武力报复是迟早的事情,唯一不确定的只是英夷发兵报复的时间,从何处登陆而已。
这些时日珠江口的渔民不断带来英舰调动的最新消息,这些情报使得罗大纲的神经似绷紧之弦,越拧越紧。
收到从武昌总参谋部发来的电报后,罗大纲更是加快了备战的速度。
加快制造运输新炮、加固炮台、训练广府乡民、屯粮备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