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莱夫斯基将周诒晟与郭嵩焘送至会客厅门口,双方握手道别。
周诒晟、郭嵩焘二人带着翻译与随员,捧着拿破仑三世所赠的御酒与纪念酒具,沿着铺着红毯的长廊缓步离去。瓦莱夫斯基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转身回到会客厅。
会客厅内,宫廷侍从们正轻手轻脚地将案几上的咖啡杯与糕点盘撤走,换上崭新的杯盘。
瓦莱夫斯基挥手示意侍从们退下,厚重的橡木大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拿破仑三世已重新坐回沙发,正低头拆阅方才周诒晟呈上的那封彭刚亲笔信。
他的目光在信笺上缓缓移动,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偶尔挑起一侧眉梢,似乎对信中某些内容颇感兴趣。
“陛下。”瓦莱夫斯基走到拿破仑三世面前,微微欠身,询问道。
“英国与武昌方面的矛盾已势同水火。以巴麦尊为首的伦敦鹰派正借广州事件大做文章,根据我浅薄的外交经验以及对英国佬的了解,伦敦方面对武昌政权用兵,如今看来是大概率事件。恕我冒昧一问,您是真的打算保持中立,还是说方才只是虚与委蛇?”
拿破仑三世虽然对巴麦尊此人无感,但很认可他说的一句话: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去年从中国寄来的法兰西驻华领事敏体尼与神父夏多联手翻译的中国历史典籍《史记》他也抽空读过,其中亦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之语。
拿破仑三世将手中的信笺搁在茶几上,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跟了朕这么多年,应当知道朕的分寸,方才朕对他们说的话是朕的真实想法,朕确实无意参与这场冲突。
我们在武昌政权这边获得的经济利益、政治影响、乃至文化影响力,都远大于英国佬在武昌政权那边所享有的。
英国佬在鞑靼政府那边享受的权益,大部分我们也能够通过最惠国条款间接得到。既然如此,保持中立同时借机索要些好处又有什么不好?
同英国佬组成联军去对付武昌政权,我们能得到什么?中国人又不是俄国人,我们同他们素无仇怨,他们也威胁不到我们。
假使我们同英国佬组成联军参战,我们不仅要失去在武昌政权处既得的利益,即便是胜利,我们获得的利益也不会比现在更多。法兰西男儿的血,不能为英国佬而流。”
瓦莱夫斯基听着,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他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更为尖锐的问题:“陛下所虑极是。但如果英国人赢了呢?到那时,我们今日的中立立场,岂不成了站在失败者一方?”
拿破仑三世闻言,并未立即回答,对一旁的宫廷侍从交代了几句。
很快,宫廷侍从拿来了一叠厚厚的文卷,在拿破仑三世的授意下递给瓦莱夫斯基。
瓦莱夫斯基接过文卷,翻看了几页,看出了这是驻华公使敏体尼、驻华全权商务专员伊萨克、利民商行大班雷米、神父夏多、特罗·默然中将、夏尔上校等人从中国发回的报告。
拿破仑三世站起身,踱至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爱丽舍宫花园中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与灌木,继续说道:“敏体尼、伊萨克、雷米、特罗·默然以及夏尔他们发回的报告口径虽各有侧重,但他们对武昌政权的部队素质和行政效率评价颇高,得出的结论也惊人地一致。
他们不认为英国人如果对武昌政府发起同鞑靼政府一样的贸易战争能轻松取胜。
我们法兰西在中国的这些观察者们,有的是外交官,有的是商人,有的是神父,有的是军人,他们的立场各不相同,不可能串通起来欺瞒朕,也无此必要。他们给出的判断,纵然有偏差,也不会差得太离谱。”
瓦莱夫斯基凝神听着,眉宇间的顾虑渐消,他翻动着手中的报告文卷,低声问道:“敏体尼、伊萨克、雷米、特罗·默然他们看好武昌政权能战胜英国?”
拿破仑三世摇了摇头:“不,他们没有那么说。他们的口径总结起来是看好武昌政权不会轻易落败,即便败,也不会败得像鞑靼政府那么惨。”
说着,拿破仑三世转身重新坐回沙发,双手交叉搁在膝上:“这就够了,如果英国人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勉强赢得胜利,那么这场战争对伦敦方面而言就未必值得。更何况英国人若真的在远东大量消耗兵力与财力,朕倒是乐见其成。”
英国号称日不落帝国,殖民地遍布全球各地。
可大有大的难处,要维持对广大殖民地的统治,英国需为此付出的军事成本极为高昂。
沙俄虽败,但英国对欧陆仍旧维持它那套均势外交。
如果英国佬在中国陷入泥潭乃至失血,欧洲这边的天平,自然就会向法兰西这边倾斜。
这样的结果拿破仑三世求之不得,假使武昌方面真能和英国佬陷入持久战,届时莫要说保持中立,给予他们支援给英国佬放血也未尝不可。
付出多少代价支援无所谓,重要的是要让英国佬不好过。
以前看着英国佬利用烟土从中国攫取大量财富,拿破仑三世可比自己亏钱了还难受。
瓦莱夫斯基将报告文卷放回小几上,法兰西与英国虽然在克里米亚战场上并肩作战,但暗地里的竞争较近从未停止。
从北美到北非,从近东到远东,英法两国在全球范围内的利益冲突远多于合作。如果英国人在远东持续失血,对法兰西而言,确实是一件值得鸣炮庆贺的好事。
“如果他们的报告对中国的局势分析预判准确,”瓦莱夫斯基强调道。
“那么保持中立,在武昌正方面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尽量索要一些额外权利,确实是对我们最有利的选择。”
拿破仑三世满意地颔首,随即话锋一转,感慨道:“刚才周诒晟在朕面前侃侃而谈,他引经据典、有理有据,郭嵩焘的观察力也极其敏锐。他们对欧陆的局势颇为了解,且都有自己的看法。对我国首都市政治理、乃至里昂的丝织业状况,也都考察得一清二楚。
反观我们,朕的御用汉语翻译连周诒晟一番话都翻译得磕磕巴巴的。”
瓦莱夫斯基闻言,面上浮现出一丝尴尬。方才法兰西汉语翻译的表现确实不尽如人意,他在一旁看着也感到脸上无光。
“我们对这个看着有着很大潜力的伙伴仍旧知之甚少。”拿破仑三世注视着瓦莱夫斯基。
“是时候加深对这位东方伙伴的了解了。亚历山大,朕要你着手办两件事。”
瓦莱夫斯基正襟危坐,等待着拿破仑三世的命令。
“武昌方面派遣了留学生到我们法兰西留学,我也计划挑选一批年轻学生,前往中国武昌学习语言、研习汉学,以便更了解他们,方便我们日后制定更合理的对华外交政策。”
拿破仑三世顿了顿,继续说道:“随着我们与武昌方面合作规模的扩大与深入,未来对精通汉语、了解中国事务的人才需求会很大。毕竟那是一个人口占全球近三分之一的超级大市场,值得深耕。一直依赖那几个传教士和商人,终非长久之计。”
瓦莱夫斯基深以为然:“回头我便去物色一些聪明伶俐,对中国感兴趣的学生。”
“北王似乎对我们法兰西乃至整个欧洲都很了解,他甚至能远在万里之外,预判联军能在近期取得对俄战争的胜利。在巴黎和会开幕之前,他就已推断出了结果,这种洞察力,绝非寻常君主所能具备。
而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却仍旧十分有限,很多政府官员对中国的了解还停留在《马可波罗游记》。这种信息不对称很不利于我们对华制定合理的外交决策。”拿破仑三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瓦莱夫斯基身上。
“朕希望你能够代表朕,亲自出访一趟中国面见北王彭刚,与他们的官员面对面打交道,深入观察中国局势的变化。等你回来的时候,朕希望能看到一份比敏体尼、雷米他们更加详实、更加深入的报告。”
瓦莱夫斯基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道:“陛下,我愿意走一趟。说实话,我也对这个东方伙伴充满了好奇。”
话分两头,离开爱丽舍宫后,周诒晟、郭嵩焘带着拿破仑三世所赠的礼物回到了公使馆。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正厅,直奔沙发落座。
落座后,却见角落处有一人已在此等候他们多时。
此人正是商务考察团团长胡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