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拿破仑三世转过身来。
拿破仑三世在方方面面效仿其伯父拿破仑一世,尤其是胡子。
他的下巴留有一簇浓密而尖锐的黑色山羊胡,上唇胡则是两撇上翘且末端尖锐的八字胡。
得益于远东外交的破局,法兰西能从中法官方合作与民间贸易中获得的直接、间接收益一年比一年可观。拿破仑三世对远东的局势也愈发重视。
周诒晟与郭嵩焘面见拿破仑三世的频率自然而然地变得高了起来。
周诒晟、郭嵩焘每次面见拿破仑三世,拿破仑三世总是以精心打理的山羊胡与两端上翘的八字胡组合示人,这是周诒晟与郭嵩焘对拿破仑三世最为深刻的印象。
拿破仑三世非常重视自己的形象,尤其是胡子,拿破仑三世认为胡子之于男人犹如鬃毛之于雄狮,经常使用昂贵的匈牙利香膏来精心护理他那标志性的山羊胡与八字胡。
随着法兰西的中兴,其影响力与日俱增,拿破仑三世夫妇的衣着打扮也成为了欧陆权贵津津乐道的话题和争先效仿的对象。
拿破仑三世的这种上唇八字胡与下巴山羊胡的组合,甚至得到了“皇帝的胡子”以及“拿破仑三世之胡”的专门称谓。
周诒晟与郭嵩焘亦将此胡型翻译为“欧陆帝髯”。
见到周诒晟与郭嵩焘,拿破仑三世的面孔上绽开和煦的笑容。
与公众场合身着戎装、胸佩勋章的威严形象不同,不出席正式典礼的拿破仑三世着装相对朴素,没那么花里胡哨,拿破仑三世今日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简便礼服,显得有些平易近人。
“啊,我的朋友!”拿破仑三世伸出双手,用法语热情地招呼道,旋即与走上前来的周诒晟、郭嵩焘一一握手。
周诒晟与郭嵩焘依照觐见礼仪,向拿破仑三世深深一躬:“陛下拨冗接见,我等不胜荣幸。”
拿破仑三世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引二人入座。
会客厅中央摆放着一组鎏金沙发,茶几上已备好咖啡与糕点,瓦莱夫斯基伯爵在拿破仑三世下首落座,担当陪席。
“前日闭幕典礼的盛况,朕至今记忆犹新。”拿破仑三世端起咖啡杯,目光在周诒晟、郭嵩焘二人面上流转。
“贵国代表团为本届巴黎万国博览会增色良多。艺术宫中贵国的丝绸、瓷器、漆器等精美的工艺品令整个巴黎为之倾倒,闭幕之夜的花炮更是将朕的博览会推向了最高潮。
朕要感谢北王殿下的盛情捧场,也感谢二位公使数月来的精心筹备。朕举办此次万国博览会,旨在展示法兰西之国力与文明,贵国代表团的出色表现为朕赚足了颜面。”
拿破仑三世倒不是全在说漂亮话,他之所以着力打造艺术宫,便是希望巴黎万国博览会的风头能够盖过伦敦万国博览会,让世界的目光重新聚焦于法兰西。
此次艺术宫展览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不仅有西方的艺术品参展,还有大量东方的艺术品参展,极大地满足了拿破仑三世的虚荣心。
周诒晟欠身谦虚应道:“陛下过誉了。法兰西为此次博览会倾注的心力,可谓冠绝古今,令我等大开眼界。我等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能参与如此盛会,实乃我等之荣幸。
北王殿下在武昌闻知陛下举办万国博览会之盛举,亦深感钦佩。北王尝言,当世寰宇列强,法兰西乃文明之光,工业之枢,陛下乃欧陆第一雄主。我等恭逢盛会,见证法兰西在陛下治下之国势昌隆,更觉此言非虚。”
说着,周诒晟从怀中取出那封装帧精美的信札,双手呈上:“这是北王殿下亲笔致陛下的私信,托我等当面转呈。”
拿破仑三世接过信札,仔细查看了一番后将信札放在茶几上,并未当场拆阅,而是含笑看向周诒晟,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周诒晟会意,朗声说道:“北王殿下在信中,除了问候陛下安康之外,还特地嘱咐臣等,务必当面恭贺陛下。”
“哦?”拿破仑三世眉梢一挑,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问道,“恭贺朕何事?”
“恭贺陛下外战大捷。”周诒晟微微坐直身子,语调铿锵。
“克里米亚一役,陛下运筹帷幄,法兰西雄师东征黑海,攻陷塞瓦斯托波尔要塞,迫使沙俄俯首求和。
塞瓦斯托波尔者,沙俄经营七十年之黑海锁钥也,数十年来无人能撼动分毫。陛下却能一鼓而下,令沙皇尼古拉忧惧而亡,此等武功,纵使拿皇一世在世,亦当击节赞叹!”
周诒晟越说越是激昂,语气中满含着由衷的钦佩,似乎他也是法兰西人似的:“法兰西自滑铁卢以来,困于维也纳体系四十余年,欧陆格局皆为英、俄、奥、普诸国所制。
陛下自登基以来,对内振兴工商、改造巴黎,对外纵横捭阖、东征破俄。巴黎和会一开,诸国皆俯首听命于法兰西,当世雄主,能以一己之力挽回国运、重振声威、再登欧陆霸主之尊者,舍陛下其谁?
陛下乃法兰西之再世中兴雄主,法兰西在陛下治下,国势定能蒸蒸日上,光照寰宇!”
周诒晟在驻法期间,早已摸透了这位法兰西皇帝的脾性。拿破仑三世好大喜功,对赞誉之词从不嫌多,尤其喜欢听人将他与伯父拿破仑一世相提并论,称其为继承大统、再创辉煌的中兴之主。
周诒晟方才这番话可谓句句搔到了拿破仑三世的痒处。
周诒晟虚情假意的彩虹屁拍得爽了,倒是为难住了一旁法兰西的汉语翻译。
法兰西不是没有精通汉语乃至粤语的中国通,只是中国通水平的翻译,不是在中国传教,便是忙着在中国做生意,法兰西本土的汉语翻译水平反而要略逊一筹。
周诒晟察觉到了法兰西翻译的窘迫,放慢语速重新说了一遍,法兰西的汉语翻译这才勉强完成了翻译。
拿破仑三世听罢,很是受用,心情大好,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眼角眉梢都是遮掩不住的得意。
即便是坐在一旁的瓦莱夫斯基伯爵,虽保持着惯有的沉稳,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了几分。
“过奖了。”拿破仑三世口中虽谦逊了一句,语气中却透着难以掩饰的自得。
“不过克里米亚之役,确是为法兰西正名的一战。朕要让整个欧洲知道,法兰西不再是那个被上了枷锁的囚徒,依旧是那个法兰西。
北王以布衣之身,崛起于中国南方,数年之间便掌控数省之地,练兵图强,开埠贸易,其胆识与魄力,朕亦早有耳闻,朕也希望中国这头雄狮能早日摆脱鞑靼人的奴役彻底苏醒过来。”
周诒晟就着这个话茬说道:“借陛下吉言,然欲使雄狮苏醒,必先禁绝烟毒,陛下或许有所不知,烟土之害,于我中国而言,已非寻常毒物可比。
英吉利岛夷以一百多年来向中国源源不断倾销鸦片,所牟取的每一枚银币、每一每银锭上都沾着血。很多百姓因此家破人亡、卖妻鬻子,这不是正常的贸易品,而是亡国灭种的毒物。”
一旁的郭嵩焘补充说道:“我等此番西来,在巴黎城中未见有人公然吸食此物,可见法兰西自有法度,不令此物流毒民间。不过在我们那里,英吉利岛夷强销烟土之猖獗,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周诒晟接过话头,目光直视拿破仑三世,他已不再刻意迎合法兰西皇帝的虚荣心:“法兰西既为文明之邦,为万国博览会之东道主,以艺术与工业并重彰显人类文明之璀璨,想必与那等唯利是图、不惜荼毒他国百姓、周身上下充满铜臭味的英吉利不是一丘之貉。
陛下更是乃当世明君,雄才大略,志存高远,定非那等只顾眼前微末之利而罔顾亿万生灵福祉的短视之君。
法兰西有陛下这样的明君,实乃法兰西万民之幸。”
周诒晟给拿破仑三世戴上了一顶文明的高帽子,又将他与唯利是图的英国划清了界限,言下之意十分明确。
法兰西若支持我们的禁烟政策,便是与文明为伍。若站在英国那边,便是与虎谋皮,自降身份,与那等荼毒异邦百姓的国家沦为同类。
拿破仑三世听罢,没有立即回应。
他不紧不慢地端起咖啡杯,浅啜了一口,片刻后,拿破仑三世放下杯子,面色微微一沉:“你们与英国佬之间的矛盾,以及去年广州发生的事情,朕知道一些。贵方查抄了英国人在广州仓库中的财货,甚至连英国驻广州领事巴夏礼,如今也成了贵方的阶下囚。”
法兰西驻华外交官以及其他情报人员向他汇报过去年发生在广州的事情,法兰西驻华公使敏体尼更是断言,英国佬在同鞑靼政府的第二次贸易战争结束之后,为重新打开烟土在北控区的销路,英国人有极大可能同武昌政府再打一场贸易战争。
一旁一直在旁听,缄默不语的瓦莱夫斯基忍不住插了一句:“这件事情在伦敦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伦敦当局以巴麦尊为首的对华鹰派,正借此事大做文章。
巴麦尊此人想来二位也有所耳闻,他乃英国前任外相,素以对东方问题态度强硬著称,当年力主发动对华贸易战争的,便是此人。”
拿破仑三世沉吟片刻,故作漫不经心道:“贵方与英国的矛盾,恐怕已非寻常外交手段所能化解。周公使今日提及此事,是希望法兰西出手相助吗?”
言毕,拿破仑三世以及他的堂弟瓦莱夫斯基伯爵都向周诒晟投来审视的目光,满怀期待地等待周诒晟的答案。
周诒晟心里清楚这俩堂兄弟打得什么算盘,调停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调停的对象又是英吉利岛夷,代价肯定很高。
然而周诒晟此番并不是来请求法兰西出面调停的,他清楚烟土贸易乃英吉利岛夷核心利益所在,根本没有调停的可能,即便有,要付出的代价也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周诒晟此行的目的不是寄望于法兰西的调停,而是希望法兰西能就此事保持中立。
“陛下误会了。”周诒晟摇了摇头,不卑不亢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英吉利岛夷若要以武力相逼,我们接着便是。我们今日来见陛下论及此事,不是为了求助,而是希望贵国不要牵扯进此事,以免伤了彼此的和气。
英吉利岛夷是英吉利岛夷,法兰西是法兰西。北王殿下一向珍视与法兰西的友谊,不希望这场纠纷影响到我们之间来之不易的友好关系和合作。”
周诒晟的答复出乎瓦莱夫斯基和拿破仑三世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