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伍崇曜、伍崇晖兄弟拿着昨夜整理出的怡和行自伍秉鉴以来,三代人购买的所有英吉利各大城市地产和铁路公司的股票,亲自乘船前往港岛。
兹事体大,事系怡和行,关乎伍家存亡。
英吉利人又是出了名的狡黠圆滑,伍崇曜和伍崇晖担心下面的人和族中后生办不好此事。
觉得还是自己亲自走一趟更为稳妥。
伍崇曜、伍崇晖兄弟希望他们的父亲、长兄生前与英吉利人结交的善缘,能在此危难之际变现,助他们伍家渡过难关。
船只自维多利亚湾码头靠岸后,伍崇曜和伍崇晖兄弟二人一前一后,登上了港岛,在怡和行通事伙计的带引下前往目的地,也可以说是当下整个远东地区最大的洋人钱庄:丽如银号。
据说武昌的短毛发逆逆首伪北王彭刚,不仅将这些负责汇兑、理银的业务洋人银号翻译为银行,还直接入股洋人银行,自己创建本土银行。
伍崇曜觉得彭刚对洋人的银号的翻译确实较为贴切顺口。
毕竟作为广州十三行的行商,伍崇曜平日里也没少和洋人的银号有业务往来,研究过西洋诸国的商业运转逻辑和律法。
伍崇曜清楚洋人的银行和中国传统的钱庄银号,从组织制度、经营模式、核心业务,乃至同背后政府的关系来讲,可谓是天壤之别,压根不是一个东西。
从组织制度上来讲,洋人的银行是股份制公司,股东只承担有限责任。
这意味着银行是一个独立的法人实体,即使经营失败,损失也仅限于公司资产,不会波及股东的个人财产,抗风险能力和资本筹集能力更强。
而中国的钱庄银号,则为独资或合伙的家族方式组织,资东承担无限责任。
钱庄与身后家族的命运紧密捆绑,一旦发生巨额亏损导致倒闭,要用全部家产来赔偿,风险极高,难以发展成洋人银行那么大的规模。
他们怡和行旗下的钱庄银号就是最好的例子,即便是在巅峰时期,也只在广东本省和祖籍地福建两省开展业务,做的也基本都是熟人生意。
经营模式方面,洋人的银行采取三权分离的运作模式。
所有权归股东,经营权归管理层,接受彼国监管机构的监督。能通过吸收长期活期存款来创造信用,放大资金规模。
而中国的钱庄商号,其所有权与经营权虽然分开,但主要依靠老板的个人信誉和人脉关系来维持业务。资金周转主要依赖短期存款,尤其是老客户的存款。
核心业务方面,洋人银行的核心业务是票据结算与投资。
可为往来客户开立支票,直接代理客户之间的汇划和结算,于万国之间的贸易而言,较为便利。同时还能利用客户的存款就地进行投资以获利。
中国钱庄和商号则主营银钱兑换与信用放款业务。鉴定银钱成色、兑换银钱。同时向熟识的商人提供信用放款,有时候只要有熟人作保,甚至可以只凭个人信用口碑进行无抵押贷款。
洋人银行还有一点是伍崇曜非常羡慕的。
那便是每个洋人银行都是和背后的国家深度绑定,有洋人政府支持他们,为他们撑腰,方便他们在海外开展业务,比如此次他们要去的丽如银行,便是同英吉利政府深度合作的英资银行。
是为英吉利资本在远东经济布局的重要一环。
丽如银行的地皮,便是港英当局占领港岛之初,从港英当局手里免费获得的。
而怡和行以及广东行商的钱庄银号,莫说获得满清的支持,满清不向他们伸手就谢天谢地了。
这是怡和行自成立以来,怡和行的掌舵人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来港岛,不是来谈生意,不是来会洋商,而是来求人。
求那些曾经有求于他们怡和行伍家的洋人。
码头上早有伍家在港岛的通事、伙计候着,见了二人,连忙迎上来,低声禀报了几句。
伍崇曜点点头,没有多言,径直上了马车,直奔丽如银行所在的皇后大道。
“五哥。”上了马车后,伍崇晖低声开口说道。
“丽如银行那边,咱们打过多年交道,应该不会太为难吧?”
伍崇曜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车窗外,目光沉沉。
怡和行如日中天的时候,莫说丽如银行的行长,就是连英吉利驻广州的公使和领事见了他和他爹伍秉鉴都要笑脸相迎。
如今怡和行落难,那笑脸还能剩几分?和丽如银行打交道难与不难,他心中也没有底。
……
几乎就在伍家兄弟的船只离开广州码头的同一时刻,一匹快马已经奔向了粤海关监督恒祺的府邸。
恒祺正在用早膳,一碗热粥刚刚端到嘴边,便被包衣奴才的禀报打断了。
“主子,伍家那边有动静了。”
恒祺放下粥碗,擦了擦嘴,不紧不慢道:“说。”
那包衣奴才躬身道:“伍崇曜和伍崇晖兄弟二人,今早天不亮就出了门,直奔码头,上了一艘去港岛的客船。奴才派人跟着,亲眼看着他们上船的。”
说到这里,那包衣奴才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他们这是不是要跑?要不要奴才带人把他们拦下来?”
“跑?”恒祺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说道。
“他们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
包衣奴才愣了愣,没敢接话。
恒祺抿了口茶,缓缓道:“伍家这些年在海外置办的那些产业,你以为本监督和历任监督不知道?”
说着,恒祺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嘴角噙着一丝不屑的冷笑:“可那又如何?伍家全族老小几百口人,都在广州。
伍家的宅子、祠堂,都在广州、祖坟在泉州。伍家三代积攒下来的名声、信誉、人脉,也都在广州。他们倒是想跑?可跑得了吗?
他们伍家能挣下这份家底靠的可不是他们伍家人的努力,而是大清的恩典与赏赐,离了大清,离了主子的庇佑,就洋人那难看的吃相。伍家这头肥猪能被洋人吃得渣都不剩!”
恒祺一副稳如老狗的样子,丝毫不担心伍崇曜兄弟跑到洋人那里去不回来。
伍家上上下下族里几百口人都在广州押着,况且,怡和行伍家自从伍秉鉴那一代开始就和洋人过从甚密,想从洋人那里找条退路。
伍秉鉴、伍崇曜父子都是极为精明的人,也是广州十三行的行商中最了解洋务和洋人的人。
如果洋人那边确实有路可退,这么多年的时间,伍家即便主脉不走,也会想办法把一支旁支给弄到洋夷国那里去。
伍家在怡和行局面如此艰难的情况下,至今仍旧没有任何一房在明面上直接投奔洋人,说明伍秉鉴、伍崇曜已经意识到投奔异肤异瞳异种的洋人,洋人的圈子难有他们伍家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