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崇晖斟酌着字句:“咱们伍家几代人,收藏的古玩字画、奇珍异宝,积攒了不下数百件。有些是当年洋人送的,有些是从京城、江南淘来的,件件都值些银子。若能变卖一批,多少也能凑出些钱。”
伍崇曜叹了口气,打断了他:“七弟,我何尝没想过此事?我且问你,岭南的古玩市场,最大的买主是哪些人?”
伍崇晖一怔。
伍崇曜看着他说道:“不就是咱们这些十三行的行商么?广州城里的达官贵人,买得起古玩的,扳着手指头数得过来。平日里咱们几家互相买卖,捧个场,那是盛世光景。可现如今……”
说到这里,伍崇曜苦笑一声:“恒祺那一纸名单,卢家、梁家、马家、谢家、叶家等一应行商家族,哪家不要出几十万?
他们自家也在筹银子,说不定也在琢磨着变卖收藏。这个时候咱们把古玩拿出来卖,卖给谁?谁还有余钱买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
伍崇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伍崇曜说得不无道理,岭南的古玩市场,说穿了就是他们这群附庸风雅,又有闲钱的广州十三行行商群体捧出来的。
除了他们,岭南还有哪个群体愿意出钱买古玩奇珍字画?
伍崇曜叹声道:“古董只在盛世值钱。乱世里,换不来几斗米。这法子,不是正途。”
伍崇晖低头,默默咀嚼着五哥的话,心里不得不承认五哥说得对。
在广州,除了他们这些行商,识货的古董买主,确实寥寥无几。
广州的制台、抚台、藩台、臬台、道台、府台这些衙门里的官员,虽然也喜欢也懂古玩字画,但他们也不会动辄花几千上万两的珍玩。
这些官员若是喜欢某件古玩,只是开口一句话的事情,自然有人乖乖奉上。
至于来广州的外地商人,即便有钱,也不懂这些风雅之物,宁可要金银这些实在的硬通货。
他方才那话,确实是天真了。
老四伍崇旭捻着胡须,忽然开口:
“五弟,我倒是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伍崇曜抬眼:“四哥请讲。”
伍崇旭压低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咱们库房里,不是还有最后一批库存的茶货么?那是去年囤的,成色虽不及头春,但也算上等。
若是掺些次茶进去,充作上等茶卖给洋人,姑且先度过这一关再说。”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伍崇晞脱口而出:“四哥,这如何使得!怡和行百年的信誉,岂能毁于一旦?”
伍崇旭瞪他一眼:“百年信誉?信誉能当饭吃?筹不到恒祺要的这些银子,伍家就完了!还谈什么信誉!”
伍崇晖霍然站起,脸色涨红:“四哥!信用是咱们伍家得以长久在外贸中立足的根本!是父亲、长兄他们几代人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金字招牌!
掺假卖茶,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一旦被洋人识破,怡和行的名声就全毁了!往后谁还敢跟咱们做生意?”
伍崇旭冷笑道:“往后?先把眼前这道坎迈过去再说往后!你还在想往后?”
伍崇晖急道:“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自毁长城!广州若失守,咱们或许要仰仗洋人庇护,若连信誉都没了,洋人凭什么帮咱们?”
伍崇旭还要争辩,伍崇曜猛地拍案:“够了!”
两人齐齐噤声。
伍崇曜揉着太阳穴,闭着眼,声音疲惫至极:“掺假之事,不必再议。实在不行我们怡和行还能卖房子卖地,还没走到自毁招牌的这一步绝路。”
同孚行的潘家,义成行的叶家在转型,伍家也在试图转型。
只是伍家身为广州十三行行商之首,族中子弟走科举正途获得功名的几乎没有。
伍家从商到士的转型一直很不顺利,至少不如潘家和叶家顺利。
故伍家最终选择了另一条转型之路,即朝着买办方向转型。
一直垂首凝思的伍崇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五哥!小弟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伍崇曜向伍崇晖投以期盼的眼神。
伍崇晖说道:“父亲和长兄生前,曾为咱们伍家谋求退路,做过几桩海外投资。这事,五哥可还记得?”
伍崇曜微微一怔,旋即点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不仅伍秉鉴和伍受昌为了给伍家谋求后路做了好几桩海外投资,他伍崇曜也做过。
尤其是在英夷犯顺之后,伍家更是加大了对海外的投资,为伍家族人谋求后路,主要是往号称移民国度的花旗国投资,其次则是英吉利国。
伍崇晖继续道:“父亲当年托人购买了英吉利国几家铁路公司的股份,投资在花旗国的地产和铁路公司的银钱更多。
另外,父亲前前后后借给花旗国纽约州的阿斯特家族、利文斯顿家族不下五十万美元
那些铁路股份、地产投资,加上股息、地租,林林总总算下来,总价值不下百万两白银。
阿斯特家、利文斯顿家欠咱们的五十万美元,折合库平银也三十六万两上下,就这,还没算上这些年来的利息。
这笔钱若是能要回来,再加上那些股份变现,一百三十万两,未必凑不出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伍崇旭皱眉道:“那些股份、地产远在海外,如何变现?就算能卖,一来一回,没有一年半载,银子也到不了手。恒祺要的是一个月内五十二万两,远水解不了近渴。”
伍崇晖道:“四哥,咱们可以先向洋人借贷啊!”
他看向伍崇曜,目光灼灼:“五哥,怡和行百年的信誉,在英吉利国和花旗国商人中还是有些分量的。
咱们可以先以这些海外资产作抵押,向英吉利或花旗国的银行借款,等那边资产变现后再偿还。实在不行舍下脸面,直接向那些打过交道的洋行拆借一笔应急。
以咱们伍家的名声,应该能筹到一些。阿斯特家、利文斯顿家欠咱们的钱,那些洋人公使总不好意思不管吧?只要他们愿意出面,催一催,哪怕先还一部分,也够咱们撑过这一个月。”
伍崇曜缓缓站起身,眼中光芒愈亮。
父亲,大哥,你们当年种下的因,今日终于要结果了么?
伍崇曜,看向众人,有了主意和方向后,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沉稳:“七弟这话,在理。伍家三代,广结善缘。阿斯特家族、利文斯顿家族,都是花旗国的大族,与咱们怡和行往来数十年。
当年他们资金周转不灵时,父亲慷慨解囊,借了五十万美元。这笔债,他们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明日一早,我便去英吉利公使馆和花旗国公使馆,求见两国公使。
他们与咱们伍家素有往来,怡和行的信誉,他们信得过。只要他们愿意出面帮忙催债,或者让他们的银行给咱们贷款,这难关,就能过。”
伍崇晞担忧道:“五哥,那些洋人公使,会帮咱们吗?”
伍崇曜沉默片刻,缓缓道:“帮不帮,总得试一试。伍家三代积攒的信誉,就是咱们最大的本钱。
今晚就议到这里。诸位兄弟回去后,先不要声张。明日我去公使馆,无论成与不成,回来再议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