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名琛霍然起身,走到洪名香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洪名香,气势逼人,声色俱厉道:“本督做过广东藩台,管过广东一省钱粮,粤北、粤中那几府县人口钱粮几何,道路能转运多少粮草,本督心里有数。
短毛从连州打到清远,前后不过月余,沿途州县仓廪不丰,你且告诉本督,短毛数万大军吃什么?喝什么?你当打仗是变戏法,人能从天上掉下来?!”
叶名琛当过广东藩台,管过粤省钱粮,清楚以粤北、粤中地区的交通状况。
纵然短毛是所有反贼中后勤工作做得最出色的,也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好几万兵力投送到清远。
粤中、粤北贫瘠,本地的资源可养不起这么多军队。
虽说满清文贵武贱,总督巡抚将提督当孙子训是常态。
但像叶名琛这样当着这么多广东大员的面,一点情面都不给洪名香这个提督留。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洪名香不是他叶名琛的人。
一任总督一套班底。
洪名香是前任两广总督徐广缙提拔上来的亲信,又有恩于徐广缙,和徐广缙关系过于密切,与他这位现任两广总督的关系则较为疏远。
徐广缙就任两江总督后屡次想调洪名香的广东水师到两江去作战,弥补两江的水师不堪用的缺点,洪名香巴不得带着广东水师离开广东追随两江总督徐广缙去江南打相对更好打的长毛。
毕竟洪名香对战长毛有胜绩,长毛不擅水战,他打长毛也更有信心。
只是每次都被叶名琛给拦了下来。
洪名香心思不在他这里,广东水师提督又是肥要之缺,此事一直是叶名琛心头的一根刺。
叶名琛早就看洪名香不顺眼,提拔他的亲信武官顶洪名香的位置,奈何暂时没有物色到合适的人选。
眼下广东又是多事之秋,用兵用人之际,只得继续捏着鼻子用这个对他不言听计从,却有些本事的洪名香。
尽管暂时还不是向咸丰参劾洪名香、拿掉其广东水师提督职缺的时候。
但叶名琛还是决定借此机会敲打洪名香一番。
一则出气立威,二则将粤北之失的责任甩在洪名香和生死不明的右翼镇总兵寿山身上。
免得日后咸丰追究起粤北之失问责到他叶名琛头上,破坏他好不容易在咸丰面前经营起来的大好形象。
粤中粤北之失的责任他身为两广总督肯定是逃不掉的。
不过叶名琛只想承担次要责任,不想承担主要责任。
毕竟他可还指望着往后有人能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叶中堂。
粤中粤北之失的主要责任他叶名琛背负不得,广东巡抚柏贵和广州将军穆克德讷两位八旗贵胄也背负不得。
在前线未能挫短毛发逆锋锐的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和生死不明的右翼镇总兵寿山自然是最合适的负重前行的人选。
一个是从底层小卒积军功升上来的汉人武将,除了徐广缙之外再无背景靠山,一个生死不明,不能向咸丰辩白。
洪名香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额头已现冷汗。
叶名琛越说越怒,非常丝滑地给洪名香扣上了三顶帽子:“本督且替你算算你此战的罪过!
其一,轻敌冒进,敌情不明,贸然北上,致水师损兵折舰。
其二,谎报军情!杀敌数千,你可拿得出真凭实据?
其三,驭下不严!你麾下军官不奉号令临阵脱逃,以致被短毛水师追击,此事你当本督不知?你身为一省水师提督,军纪松弛至此,有何颜面回广州?!”
言及于此,叶名琛一指堂外:“你可知清远已失?可知短毛陆师已兵临清远城下?你水师一退,清远守军必然胆寒,军心浮动,清远又岂能无虞?
清远若失去洪名香,此罪你认也不认!”
满腔愤懑的洪名香双拳紧握,指甲几乎要刺入掌心,这些罪过他打心底里自然是不认的。
广东水师未能北上深入北江,洪名香承认他负有次要的责任,但主责在叶名琛。
此番北上,本非他所愿。
非常器重他的前任总督徐广缙调任两江后,曾数致函邀他率水师赴长江协防,他心向往之,两江富庶,战事频仍,长毛又比短毛好打,立功机会更多,总好过在广东处处受叶名琛掣肘。
奈何叶名琛都以粤海防务紧要为由,屡次上折子强留。
因此事洪名香本就已经对叶名琛心生不满。
轻敌冒进?
还不是叶名琛这个两广总督对粤北粤中的形势也是两眼一抹黑,一无所知,连多少短毛入粤都不清楚,误判了入粤短毛的人数和意图。
以为只是小股短毛入粤袭扰,勾结广东天地会想把广东这一塘浑水搅得更浑。
谎报军情么。
他是夸大了战果,但也确确实实杀伤了不少短毛精锐,没给广东绿营丢份。
至于驭下不严,麾下军官不奉号令临阵脱逃。
如果不是叶名琛成日想在粤营中物色人选顶替他洪名香,拉拢他手底下那群副参游,让他手底下的那群副参游人心浮动,觉得他这个广东水师提督当不长久了,人人都想取他而代之。
以致他这个广东水师提督威信大损,至于出现这种临阵不奉号令的情况么?
叶名琛升任两广总督以来,洪名香一省水师提督威严,早就被叶名琛一刀一刀削尽了。
徐广缙还是粤督的时候,广东水师可没有一个军官敢忤逆他洪名香。
换言之,清远一战他麾下的军官敢私自驾舰撤退,这个胆子是叶名琛给的,吃定了有叶名琛为他们撑腰,洪名香战后不会重惩他们。
然而,这些话他现在一句也不能说,只能憋在心里。
洪名香跪在地上,垂首不语,如鲠在喉。
良久,洪名香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尽管心里对叶名琛不仅不服,还有很多意见,但嘴上还是不得不服软:“制台大人所责诸罪,我洪名香认。清远之失,水师之挫,洪某难辞其咎。
此番水师北上受挫,洪某愧对皇上,愧对制台。洪某不敢求免罪,但还望制台大人念在洪某效力水师三十余载,一直兢兢业业,未尝敢有负朝廷份上,给洪某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堂内一时寂静。
坐在一旁的柏贵一直冷眼旁观,见洪名香已经服软认罪,主动揽下了罪过,没有顶撞叶名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