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叶名琛依旧面色铁青,似有再穷追猛打的意思。
柏贵心中盘算着广东如今乃是多事之秋,北有短毛虎视,南有天地会余党蠢动,洋人舰船亦在珠江口游弋,也他娘的不安分。
洪名香虽然此番北上受挫,可到底还是稳住广东局势能指望得上的水师统帅。
若真把洪名香逼急眼了撂挑子不干,临时换将,谁来统带水师?
叶名琛近来看中的琼州镇崖州营副将吴元猷,经历和洪名香差不多,也是从底层行伍小卒靠着清剿琼、雷、廉一带的海盗积功升至琼镇副将,看着是个可用之人,可造之材。
可惜的是吴元猷乃粤营陆师出身,虽然吴元猷擅水战,但资历威望都不足以服广东水师之众,贸然让吴元猷顶替洪名香,届时广东水师恐怕比现在还乱。
这样的局面不是柏贵所希望看到的。
念及于此,柏贵轻咳一声,缓缓开口说道:“叶制台息怒,洪军门确有诸多失当之处,叶制台申斥理所应当。
粤北、粤中山路崎岖,短毛数万之众确难维系。依本抚之见,清远之敌兵力应不过小几千,且多为短毛发逆入粤后裹挟的新贼。此番受挫,实因我军不明敌情大意了。
洪军门到底是我粤镇水师宿将,临阵经验、统带能力,放眼粤镇无人能出其右。眼下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
还请叶制台姑念其往日微劳,准其戴罪自效。令他整顿水师,再图进剿。若能收复清远,功过相抵;若再败衄,两罪并罚,届时再行参劾,亦不迟也。”
堂上其他官员,如广州将军穆克德讷、广东陆路提督昆寿、广东布政使江国霖、广东按察使周起滨等,本也心惊胆战,既怕短毛打来,又担心叶名琛甩锅甩得上头,当真把水师提督当场撸了,广东水师生乱。
此刻见柏贵出面调停,也纷纷出言附和:“柏抚台所言极是,用人之际,宜令戴罪立功。”
“洪军门老于海事,再给他一次机会罢。”
......
叶名琛见目的达到了,缓缓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沉默半晌,方才开钧口道:“洪名香。”
“卑职在。”洪名香连忙应道。
“本督今日是看在柏抚台和诸位同僚的面子上,暂不具折参你。”
洪名香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叩首:“谢叶制台,谢柏抚台,谢诸位大人。”
“回去之后将清远水战的详细经过、兵械损失、所余船数、兵勇伤亡、亟待补充之物,具文呈报。不得有半字虚言,若再让本督查出谎报,两罪并罚,绝不宽贷!”
“不敢,谨遵制台大人钧旨。”洪名香应道。
叶名琛摆了摆手,疲态隐现,语气依旧冷淡:“下去罢,你好自为之。”
洪名香再叩首,方才起身,步履沉重地退出大堂。
洪名香的身影消失在了总督衙门大堂的石阶下之后,叶名琛终于端起茶几上的茶盏饮了一口茶水。
堂内诸广东大员见叶名琛已经有些疲态,便起身告退。
“柏抚台、汪藩台、恒监督留步。”叶名琛突然含住了柏贵等人。
“乌将军,你们二位也暂请留步,本督有要事与你们相商。”
广州将军穆克德讷就是在广州混日子的,不管事,主要任务就是向咸丰上秘折打打广东官场的小报告。让京师那边觉得千里之外的岭南,一切尽在他们掌控之中。
故叶名琛没有留穆克德讷和其他几个不相干的人。
只留下了广东巡抚柏贵、广东布政使汪国霖、粤海关监督恒祺、荆州将军乌兰泰、团练大臣江忠濬五人议事。
正欲起身告退的柏贵等人突然被叶名琛叫住,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只得重新落座。
柏贵捻须不语,汪国霖面色泛苦,恒祺的手指则不自觉地绞紧了马蹄袖袖口。
叶名琛的目光扫视一圈,先是落在了乌兰泰的脸上,旋即又移向一旁默然端坐的江忠濬。
这两人,一为极为罕见的还能打仗的满人将领,一为前楚勇统帅,现粤军主要统帅。
乌兰泰和江忠濬的粤军是眼下广州城里最能打出手的牌之一。
虽说叶名琛直属的督标是绿营中一等一的强军,但人数有限,且叶名琛需要他的督标督阵,力保广州不失。
叶名琛自然是不可能抽调他的督标北上驰援清远的,故叶名琛把主意打在了乌兰泰和江忠濬的粤军身上。
“乌将军,达川(江忠濬之字)。”叶名琛开门见山。
“清远现在凶多吉少,清远有失,广州北面门户洞开。短毛若据清远,成功在清远立足,不日必将南下广州。
本督欲从你二人麾下抽调粤军精锐,北上驰援清远,你们二人且实言相告能抽出多少战兵?”
乌兰泰沉默良久。
他当过广州副都统,与叶名琛共事不是一年两年了,清楚叶名琛的脾性,叶名琛对洋人喜欢装糊涂,对内可一点也不糊涂,更不手软。
乌兰泰如实相告:“粤军现有战兵,连同新募各营,实额不过两万八千余众。
这其中有近四成是新练之卒,火器操法尚未纯熟,仓促拉上战场,与短毛那些亡命之徒对垒,难有胜算。
广州城厢及南海、番禺、顺德各县,天地会余党仍未肃清。李文茂、陈显良、何贱苟、何禄等天地会头目及其党羽散匿城乡,伺机而动。
广州城中、城外墟镇,暗通天地会者大有人在。若粤军主力北上,后方空虚,这些伏莽一旦发难,广州城则必顷刻再度陷入危局。”
江忠濬接过乌兰泰的话茬:“制台大人,我们二人自长沙撤出,辗转千里,至粤不过一载。粤军未操练至大成,精良枪械短缺,火药铅弹亦不充裕。以之守城、协防,尚有可为。
若出城野战,与短毛正面对垒,卑职并无必胜把握。”
江忠濬的心态没乌兰泰那么好,从广西到湖南,屡战屡败不说,连他哥哥江忠源都身死长沙。
江忠濬早被彭刚的北殿打出阴影了。
当初在长沙,经过长期操训,和长毛、短毛这等悍贼交过手的楚勇实力强于他和乌兰泰仓促训练而成的粤军。
楚勇在长沙保卫战这等占有地利的守城战中都不敌短毛发逆,更何况这支只打过天地会的粤军。
江忠濬并无十足的信心击败已经进入北江,甚至很可能已经占领清远城的短毛发逆。
他现在心中唯一存有的侥幸心理便是湘粤山水阻隔,交通不便,入粤并南下清远的短毛数量应当不是很多。
如果人数上有明显的优势,以众击寡,有广东水师配合,或许尚能打一打,不至于没有一战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