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祥、李开芳走后,彭刚唤来随侍一旁的殿前承宣官周济深。
“济深,你立刻草拟一份电文,发给湖南巡抚左宗棠。”彭刚口述要点。
“内容大致如下:着其即日起,准备人手于湘南各府州县,动员、雇佣可靠民夫,并拣选各地训练已初见成效的民兵队伍,做好开赴前线的准备。
具体人数、集结地点、开拔时间及粮饷拨付,令其与总参谋部、湖南战区司令部协调,拟定详细章程,报于武昌核准。”
周济深一边快速在随身携带的硬皮笔记本上用钢笔记录,一边连连点头:“是,殿下,我都记住了。”
“嗯,就是这个意思,措辞你斟酌着写。”彭刚补充道。
“属下遵命。”周济深记下最后一笔,合上笔记本,正要转身去电报房,忽然想起一事,又回身禀报。
“殿下,还有一事。汉阳知府王大雷刚才来电,禀报说汉阳的长江动力机械厂,已成功制造出符合商用标准的蒸汽机。其船用蒸汽机型号,已在武昌轮船舶修造厂完成装船测试,各项性能指标均表现良好,与进口货相比不遑多让。
眼下,该厂正集中力量,以进口的法兰西机车为蓝本,设计制造适宜大型车体使用的高压蒸汽机。王知府来电,希望殿下能拨冗前往汉阳,为机械厂此次重大突破主持剪彩庆典。”
周济深说完,静静地等待彭刚的指示。
他知道北王殿下对军工和重工发展极为重视,汉阳的工厂能自主造出堪用的商用蒸汽机,比起此前只能制造出象征意义更大的蒸汽机,确实是一大进步,一件值得庆贺的美事。
彭刚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欣喜的笑容。
“符合商用需求的蒸汽机制造成功是好事,王大雷和长江动力机械厂的工匠们功不可没。不过这次剪彩我就不去了。”彭刚说道。
“这样,你再拟一封电文,发给汉阳知府王大雷并转长江动力机械厂全体人员。电文要表达我对此事的赞许和祝贺,肯定他们的辛勤努力和取得卓越成果,指出蒸汽机自造成功,于军于民皆有大利,是我工业自立之重要里程碑。
勉励他们再接再厉,攻克机车仿制难关,继续改进工艺,提高产量与质量。至于剪彩庆典,让他们自己热热闹闹办一场即可,王知府代表地方官府出席勉励便是,再让《武昌时报》报社派出两个记者参与这次典礼,撰写文章登报宣传即可。
所需奖励银钱、有功人员嘉奖名录,让他们根据实际情况具文上报,我会核准拨发。”
每项技术突破、每个厂子开张,都要首脑亲自跑去剪彩揭牌,那是小国寡民、或者一个知府、知县才需要干的排场事。
彭刚现在好歹也算据有湖湘,治下数千万人口,军政事务千头万绪,对两广用兵在即,若是整天奔波于各个工厂、学校、衙署之间剪彩致辞,那还要不要做正事了。
再者,武昌船舶修造厂造出国产蒸汽机的时候彭刚已经去剪彩过一次了,只是彼时武昌船舶修造厂逆向工程攒出来的蒸汽机只是个样子货,并不是很成熟可靠,达不到商用标准而已。
往后只有一些意义深远的重大项目,比如武昌到白沙洲之间的示范铁路建成并通车,火车国产百吨排水量以上的火轮船等重大技术突破,彭刚有参加剪彩揭牌仪式的必要。次要一点的项目,让当地地方官出面剪彩即可。
周济深闻言,心下明了,殿下这是嫌这类应酬性事务太多,连忙点头:“殿下日理万机,此类庆典仪式,确不必事事躬亲。”
周济深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开了西花厅,直奔王府内专门设立的电报房而去。
那里嘀嘀嗒嗒的电键声几乎昼夜不停,连接着武昌与湖广地区各个州府。
......
半月后,北王府的偏厅内,一张红木圆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肴:清蒸武昌鱼、红烧鲫鱼、莲藕排骨汤、炒豆丝、鱼头炖豆腐,外加几样新鲜的时蔬。
菜式虽简单,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这便是彭刚留黄秉弦、张泽、刘统伟三人用的便饭。
彭刚亲自拿起公筷,给张泽和刘统伟各夹了一块鱼腹肉,笑道:“你们携手做的作战计划做得不错,都别拘束,边吃边说。”
黄秉弦、张泽和刘统伟连忙道谢。
张泽心中暖流涌动,殿下还是那个殿下,虽然位高权重,但对这些亲手培养起来的学生和得力干将,总保持着一种师长般的关切。这种氛围,让他紧绷了多日的神经也松弛了些许。
几口热汤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彭刚看似随意地问道:“统伟,广东那边,天地会的各个山头,最近联系得怎么样了?”
刘统伟放下汤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正色回答道:“回殿下,我们与活跃在广东的几股主要天地会势力都建立了联系,最为不济的也至少保持了信息互通。
从湘南流窜到广州附近,以普南王自居的何贱苟、何禄;盘踞广州郊区、声势颇大的李文茂、陈显良部。控制三水一带的陈金釭。还有距离我们最近的,在韶州府一带活动的葛耀明部,我们都有接触。
总的来说,他们对我们北殿,口头上都表示拥戴。不少首领自称为殿下麾下的一路诸侯,甚至模仿我北殿的官职体系,给自己和部下封官。他们发布的讨清檄文、告示,也常会提及殿下或北殿的威名,试图借势。”
说到这里,刘统伟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但他们的核心口号,大多仍旧是反清复明。除了反清这一点与我们一致外,他们的具体诉求、组织方式、乃至理想目标,都与我们有大相径庭。
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打着的算盘,仍然是趁乱在广东占一块地盘,做广东的土皇帝。”
张泽这时也插话进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殿下,湖南战区的罗司令驻扎零陵后,根据殿下的指示,也没少花心思与广东的天地会,特别是靠近湘粤边境的几股势力接触。
罗司令尝试过提供一些粮食、布匹甚至少量旧式火器作为支援,希望能拉拢他们,或者至少让他们配合我方未来的军事行动。
可这些天地会首领精明狡猾得很。他们对物资援助,尤其是军火,那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可一旦罗司令提出,希望派遣我们的军官和政工人员过去,帮他们整编队伍、训练士兵、建立初步的行政体系的要求时,他们立刻就变脸了。
要么是推三阻四,说条件不成熟。要么是顾左右而言他,强调江湖规矩、兄弟义气,就是不愿意接受实质性的整编,不愿意纳入我北殿的体制内。
说白了,他们只想拿好处,不想交权柄。近来罗司令对他们的态度冷淡了,他们倒变得热情了,时不时派人来找罗司令诉苦,说他们的难处。
罗司令现在已经晾着、吊着他们了,我来武昌之前罗司令曾对我说要让广东天地会明白,没有我们的支持,广东天地会那帮人成不了事。”
刘统伟冷哼一声,补充道:“殿下,依我看这些天地会首领,本事未必有多大,但割据一方、称王称霸的野心倒是不小。他们名义上接受我们的册封和支持,实际上是把我们当成了冤大头和靠山,想利用我们的声势和资源,在广东打下一片自己的江山,当他们的广东诸侯。”
虽说刘统伟、刘代伟兄弟也是湘南天地会征义堂出身,不过现在刘统伟、刘代伟早已融入了北殿这个大家庭,对天地会的感情已经淡漠了许多,只认可自己是北殿的一份子。
彭刚静静地听着,张泽和刘统伟说的情况,他其实早有预料。
毕竟他在广西的时候就接触过天地会,北殿元老中的罗大纲、苏三娘、邱二嫂也是天地会出身。
彭刚的第一个经验包艇军张钊部也是天地会,杀得贵县血流成河,小儿不敢夜啼,现在官至满清记名提督,实授安徽寿春镇总兵的张国梁也是广西天地会出身。
由此也能窥伺出两广天地会的成分有多么复杂,既可为敌,也能为友。
天地会这个鱼龙混杂的组织诞生于清初,以反清复明为宗旨,历史悠久,分支庞杂。
天地会在南方特别是两广、福建、湖南等地有着深厚的社会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