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明鉴,单靠广东一省本地的赋税。广东当局确实难以在协济广西、江西粮饷的同时,还能如此大手笔地募练新勇、开办军械所。”刘统伟回答说道。
“根据我们情报局多方打听,乌兰泰和江家兄弟采买军火、练勇、办军械所的钱粮来源,主要有两个大头。”
广东现在就是一个血包,广东财政不仅要供应本省,解运京师,还要协济广西、江西。
广西财政在战前就难以自给,需要广东协济是常事。
至于江西,19世纪的江西可是要比广东富庶,大清有名的富省,并不是后世那个阿卡林省。
尽管江西位于前线战区,不过彭刚、石达开、满清三股实力目前只在长江沿线交战,并未大规模占领江西。
江西的财政情况不算糟糕,尤其是张芾、李孟群在江西开征厘金之后,江西的财政甚至还有盈余。
可没人会嫌钱多,眼下主持江西军政的又是赛尚阿,能稳压两广总督叶名琛一头。
故即便江西不怎么缺钱,还是不时向广东要求协饷。
说着,刘统伟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是他们当初从湖南撤离时带走的积蓄。江忠源的楚勇和乌兰泰的广府兵守长沙期间,向本地湖南乡绅摊派钱粮,积攒了不少家底,加上乌兰泰这位旗人大员的体己钱,这笔银钱的数量应当还是比较可观的。”
彭刚点点头说道:“这笔钱虽不少,却也经不住长期练兵造械的花销。”
侯继用打下楚勇老巢新宁之后,江忠信、江忠义兄弟同彭刚说过,楚勇早年征战广西抢来的财帛,守长沙期间领取的粮饷,以及满清朝廷的赏赐,有一部分被运回了新宁县。
楚勇这些年运回新宁的钱财,大部分都被从长沙逃回新宁的江忠濬、江忠济等人抢运走了。
至于乌兰泰,乌兰泰作为拥兵的实权旗人大员,在广西、湖南收的孝敬,搂的钱比起江家兄弟只多不少。
只是这笔钱虽多,也经不住大量练兵造械、采购军火的花销。
刘统伟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说道:“如殿下所料,乌兰泰和江家兄弟带到广州的银钱都是死钱,用一两少一两,相较于他们在广州做的事情,这些钱不过是杯水车薪。
其二,即乌兰泰和江家兄弟最主要、最稳定的钱财来源,便是广州十三行的那些行商。”
“哦?”彭刚闻言眉头一挑,十三行是满清特许经营对外贸易的垄断商帮,出了名的富。
“乌兰泰仗着自己旗人大员、咸丰倚重的重臣身份,加上手里有兵,广东督抚叶名琛,柏贵又仰仗他守广州。
到了广州之后,乌兰泰就以保境安民、剿匪御夷等名义,多次劝捐、派饷。
对象主要就是十三行的几家大商行,尤其是伍家的怡和行和潘家的同孚行。”刘统伟详细解释道。
“据可靠消息,光是这两年乌兰泰前前后后从十三行行商那里直接索要、硬摊派的银钱,恐怕就不下六七百万两!”
“六七百万两?”饶是彭刚见惯了大场面,他也有这么多钱,听到这个数字也不由得暗暗咋舌。
这可是一笔巨款,足以支撑一支数万人的军队数年的开销,或者开办好几十个大型的现代化工厂,还是全产业链的。乌兰泰这老小子下手可真够黑的。
也难怪乌兰泰和江家兄弟带着大几百号亲兵到广州,就能这么快又拉起一支队伍,还击退了攻打广州的广东天地会反清武装。
刘统伟点点头,继续道:“这还是在五口通商之后,十三行生意已大不如从前的情况下榨取出来的。
那些行商们对此自然是敢怒不敢言。毕竟乌兰泰手握兵权,又与叶名琛、柏贵等广东最高官员关系密切,他们这些商人,纵有万贯家财,也抵不过官府的一纸命令,也只是随取随用的天子南库而已。
许多行商是咬着牙,变卖部分产业,才凑齐了这些捐输。”
彭刚走到玻璃窗前,望着西花厅外庭院中的水泥地板,感慨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十几年前英国鬼佬打下了广州,满清为了赎城,十三行就出了四百多万两的赎城费。
如今还能被乌兰泰榨出六七百万两来养兵造枪炮,这天子南库,上百年的积攒和垄断贸易的底蕴,果然非同一般。尤其是伍家和潘家,巅峰时期怕是真有上千万两的家底。
怪不得连英国鬼佬的怡和洋行都要冒用他们的名号,借他们势。”
怡和行和现下在华最大的英资洋行怡和洋行虽然名字相似,两家商行也存在业务往来,但二者始终是独立实体,互不从属。
怡和行成立于18世纪末,是广州十三行之一,由行商伍秉鉴(伍浩官)家族经营。作为清政府特许的对外贸易商行,怡和行主营茶叶、丝绸等商品的出口,并代外商办理关税等事务。
英国的怡和洋行则由苏格兰商人威廉·渣甸和詹姆士·马地臣于1832年在广州创立,主要从事福寿膏、茶叶、航运、金融等业务。
因怡和行在中外口碑极佳,商业信用极好,英国人直接冒用了怡和行的名字,以便于开展业务,兜售他们的商品。
刘统伟附和道:“殿下说的是。这些行商,尤其是几个大行,历经康雍乾嘉道五朝一百余年,积累的财富难以估量。”
彭刚转过身,说道:“这对我们而言是好事,十三行的行商对乌兰泰和广东官府越是心怀怨气,我们的机会就越大。
统伟,这件事要作为重点来抓。设法与十三行的行商,尤其是那些对乌兰泰和叶名琛不满的行商接触。
不必急于求成,可以先传递一些消息,探一探他们的态度。如果他们有意,可以进一步联络接触。
如果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让他们派代表直接来武昌和我谈判,沿途由你们情报局的人负责护送。”
刘统伟立刻明白了彭刚的用意。
如果能争取到广州十三行,特别是其中几个大行商的支持,将来无论是武力夺取广州,还是拿下广州后经略广州,都将获得巨大的助力。
这些行商不仅掌握着巨额财富,更拥有庞大的商业网络、成熟的销售渠道、熟练的外贸人才以及或是本国,或是外国的商业人脉。
“属下明白!”刘统伟肃然应道。
“此事干系重大,属下会亲自挑选可靠精干之人负责此事。”
彭刚点了点头:“好,广东那边的情况继续留意。一有新的消息,立刻报于我。”
“遵命!”刘统伟躬身领命,退出了西花厅。
刘统伟领命离开后,西花厅内重归寂静。
虽说武昌和零陵之间已经通了电报,两地通信便捷,但光是通过电报沟通交流仍旧有其难以克服的弊端。
毕竟文字表达难免疏漏或产生歧义,更重要的是无法观察汇报者的神情、语气,难以捕捉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或言语之外的微妙信息。
比如对执行某项策略的真正信心,对当地民情的真实把握,乃至其个人对全局的潜在想法。
这些信息往往在面对面交谈中,通过眼神、肢体语言和即时的问答,才能更准确地获取。
虽说彭刚现在难以亲临前线,但彭刚还是希望通过和前线指挥官的面对面交谈,了解前线指挥官的亲身感受和判断。
想到这里,彭刚不再犹豫,提笔疾书拟电文,召湘南零陵前线总参谋张泽速返武昌,当面详陈粤北及广东近况,尤其是广东天地会的动态及清军在粤北的布防变化。
拟好电文,彭刚招承宣官周济深至近前,让周济深给零陵的湖南战区参谋部发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