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炘和目瞪口呆地看着桂良绝尘而去的背影,又回头望望城外愈发激烈的枪炮声和开始攀爬城墙的洋兵身影,一股透骨的寒意和幽深的绝望狠狠攫住了他。
他清楚自己被抛弃了,成了这座注定陷落的城池的陪葬品。
城内官绅富户早已逃散大半,剩下的兵勇全无战心。
战前桂良所谓誓与天津城共存亡的空头豪言,此刻听来是如此的讽刺。
没多久,英法联军的旗帜便插上了朝宗门城楼。
朝宗门被入城的英法联军从内部打开,英法联军主力蜂拥而入,未遇到任何清军巷战抵抗。
零星有一些溃兵或地痞趁火打劫,被英法联军的巡逻队误当做负隅顽抗的残敌迅速驱散或击毙。
天津知府钱炘和没有像桂良那群满人一样弃城而逃。
或许是无路可逃,或许是不愿背负弃城而逃的罪名累及家人。
钱炘和回到了冷冷清清的知府衙门,换上了全套官服,望着大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长叹一声,将早已准备好的白绫抛上了房梁。
在天津城内劫掠的英法联军士兵闯入天津知府衙门劫掠时,只看到这位满清知府悬在半空的尸体,以及桌上留下的一封措辞哀恳、将失城之责归于兵微将寡、器械朽钝并恳求咸丰皇帝矜恤臣僚家小的遗书。
天津,这座北方重要的港口城市、京畿门户,在英法联军正式发动进攻后,仅仅不到一天便宣告易主。
没有激烈守城战,也没有民众自发抵抗来犯的洋人。
天津百姓只是好奇地聚集在街角巷尾,沉默地围观着那些金发碧眼、高鼻深目、军服笔挺的洋兵在他们的城市街道上行进、布岗、进入大户的宅院进行劫掠。
只是天津城在北伐军占领期间,城内的物资早就被搜刮使用殆尽。
满清重新占领天津后,为了办团又对天津城进行极尽盘剥之能事,及至英法联军进占天津,天津早已成为了一座一穷二白的城市。
即便是富户家中,也找不出多少有价值的物品,不断有抱着满怀期待的心情破门而入的英法联军,最后带着失望愤怒的心情,骂骂咧咧地退出豪宅。
脾气暴躁的英法联军士兵为了宣泄不满,甚至直接纵火焚宅。
天津城内的商铺大多关门歇业,但也有一些小贩在联军设立的临时哨卡附近,小心翼翼地比划着手势向洋兵兜售着食物和饮水,换取洋钱或铜板。
入住天津知府衙门的包令、特罗·默然等人在看到天津知府钱炘和的尸体和遗留的书信时感到非常费解。
说钱炘和勇敢吧,宁可悬梁自尽,死得这么窝囊,也不敢带兵同他们战斗到最后一刻。
留给鞑靼皇帝的书信,语气言辞又卑微到了极点。
说钱炘和懦弱吧,他又有死的勇气。
虽说和攻打大沽、塘沽相比,英法联军并非零伤亡。
在攻打天津城期间,还是有三个倒霉蛋被清军胡乱打来的炮弹打死,两个倒霉蛋在登城时从梯子上摔了下来,一个落入护城河中被异物阻塞口鼻窒息而死,一个摔死。
但这样的伤亡,相较于拿下天津城这么大,这么重要的城池而言,可以说是微乎其微,英法联军完全能够承受这样的伤亡。
在天津城破、钱炘和自尽不久。
京师方向,僧格林沁、胜保、西凌阿率领的“得胜之师”终于抵达了武清县境内。
僧格林沁正准备派人打听天津的消息,却先撞见了从天津方向仓皇逃来的一群溃兵、官员、以及他们的家眷,从他们语无伦次的哭诉中,僧格林沁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洋夷已破天津,桂良不知去向。
综合从这些溃兵和官员们口中得到的消息。
僧格林沁等人很快意识到他们被桂良给骗了。
洋人敢深入天津府城,并攻打天津府城这等高规格的城池,还一天之内给打下来了。
洋兵的人数绝对不止桂良所说的两三百人,少说也有个几千人。
“混账!”僧格林沁勃然大怒,脸瞬间涨得通红,骂骂咧咧道。
“我就不该相信桂良,洋人敢打天津,还把天津给打下了,洋兵数量定然不少!”
抵达武清县的僧格林沁顿觉进退两难。
继续进兵首府天津吧,天津少说也有几千洋兵,仓促难复。
退兵吧,他们身后就是北通州,北通州之后,便是京师。
僧格林沁原以为自己胆子已经够大了,哪成想桂良胆子比他还大,几千洋人打到天津,这么大的事情都干压着捂着不报!
“暂时先驻武清,把这事告诉主子吧。”胜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主子这会儿还以为洋人还在海上没上岸呢。”
大沽、塘沽失陷那会儿,桂良只告诉咸丰洋人在海上窥伺大沽,咸丰这时候还蒙在鼓里。
即便桂良给僧格林沁、胜保的私人信件中多说了些实情,但也只是告诉了僧格林沁、胜保等人,两三百洋兵正在攻打大沽、塘沽,希望他们回京之后能迅速来天津,将洋人赶下海去。
如今连在京畿地区附近,满清内部都无法做到信息透明,而是选择互相欺瞒,何其可笑。
“桂良若早点把实情告诉咱们,天津局势何至于糜烂至此,误国误民呐。”
在黄榆店一战中,生殖器被李开芳打烂,不得不切除才勉强捡回一条命的西凌阿尖声道。
“此事须即刻上达天听,请主子速派重臣,统筹全局,并调集京营、各省援军!”胜保建议道。
僧格林沁等人不敢怠慢,立马将天津的实际情况以八百里加急,飞速传往京师紫禁城。
毕竟天津的局势恶化到如今这幅境地,和他们三人并无什么关系,主要责任不在他们,他们可以毫无保留地将天津的实际情况告知咸丰。
晌午过后,一支形容狼狈、旌旗歪斜的小队护着一顶青呢小轿,慌慌张张地逃到了武清,这支队伍正是直隶总督桂良及其残存的仪从。
僧格林沁在中军大帐接见了桂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