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良又何尝不知局势危如累卵,不上报夷情乃是欺君之罪。
只是他们从未料到洋人会兴师北上,对洋人的来犯毫无准备。
直隶的防务早让北窜长毛搅得七零八落,僧格林沁等人又还没回到直隶,眼下偌大一个直隶,竟无一支堪用之师。
总不能指望京师城内已经烂到根骨的十万八旗禁旅来抵御洋人吧?
桂良觉得,以直隶地区当前的形势,即便他将此事上报也没什么用,朝廷一时半会儿也抽调不出兵马来守御天津,防堵洋人,乃至将洋夷赶出大沽、塘沽。
在直隶无兵可用的情况下,贸然上报洋夷入寇天津一事,只会徒增朝堂混乱。
再者,先皇十分憎恶洋人,当初许岛夷在南方开埠口岸贸易,许以优厚条件,就是不希望岛夷染指北方,眼不见为净,图个清净安逸。
咸丰受道光影响,也对岛夷、洋夷十分憎恶。
比起洋人的威胁,桂良更恐惧咸丰获悉此事后大发雷霆。
不久前,江西、安徽战场接连败于短毛、长毛的消息传到京师,咸丰帝雷霆震怒,罢黜惩办了一大批官员,朝堂上已是人人自危。
这个时候,如果再上报洋夷入寇天津,难免引起朝堂震荡,后果不堪设想。
“时候未到,再等等。”桂良接过钱炘和递上来的茶水,说道。
“洋夷飘洋过海而来,所求无非财货。占据大沽、塘沽,或许已遂其愿。天津城高池深,且有重兵驻守,洋人未必敢真来攻打。时日一久,洋夷补给困难,自然退去。此乃以静制动之上策……”
虽说桂良曾短暂地担任过闽浙总督、福州将军,理论上有机会和他口中的洋夷接触,以加深对洋夷的了解。
可在福州任上桂良对洋人避之不及,压根就没接触过洋夷,至今仍对洋夷一无所知。
桂良仍旧天真地以为,洋夷此次北上入寇,仍旧仅仅只是为了求财而已,待其饱掠一番,后勤乏力,自会退去。
反正大沽、塘沽附近现在没有旗人,洋人要抢也只能抢当地的汉人。
钱炘和心里苦笑,这算什么上策?分明是鸵鸟策略。
洋人非但没有走的迹象,如今更是摆出进攻姿态,哪里有一点要饱掠之后自然退去的样子?
“桂制台此言差矣,天津城内虽有些团练,但都是新募的团练,且军械匮乏,难堪大用,要守天津,还是要靠经制军。”钱炘和如实将天津城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桂良。
“僧王他们已经在河南全歼北窜长毛,短毛也已经被僧王他们击溃,仓皇南返。”桂良饮了一口茶,端盏于手,说道。
“僧王他们正押着发逆俘虏上京师献俘,我已知会僧王此事,等僧王他们到了京师,我们又何惧这些登岸的洋夷?”
桂良将希望寄托在僧格林沁、胜保、西凌阿等人的关外马队上。
觉得只要僧格林沁、胜保、西凌阿他们的马队抵达京师,一切都会好起来。
即便届时大沽、塘沽的洋夷不自行退去,这支刚刚在河南禹州大胜而归的关外马队,也足以应对区区数千洋夷。
虽说僧格林沁等人的马队在河南禹州为李奇、谢斌部大军所败,仓皇北顾,未能达成全歼林凤祥、李开芳所部北伐军的目标。
但为掩饰败迹,僧格林沁、胜保、西凌阿等人还是选择了谎报军情,以致满清朝廷上上下下都认为僧格林沁等人在河南禹州打了大胜仗,仍旧蒙在鼓里,不谙实情。
至于献俘,僧格林沁等人所献之俘到底是何成色,只有他们自己和当地的河南老乡清楚了。
长毛兵蓄长发,长毛俘虏不好冒,可短毛兵留短发,只要抓些河南人,给他们剃光了头,便可冒为短毛兵俘虏。
闻知僧王他们不日即将抵达京师,钱炘和终于感到宽心了些,觉得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
“那洋人送来的那些文书怎么处置?是否回信先稳住洋人?”钱炘和询问道。
“一概不理!”桂良斩钉截铁地说道。
“凡涉夷务,皆需奏请圣裁。我等未得旨意,岂可擅自与夷人交接?洋人的来信,皆按旧例封存。
洋人送多少信,我们收多少,但一封都不要回复,让他们回去等消息即可。
夷人狡诈,其文书中必多悖逆狂悖之言,若贸然上呈,徒惹圣心不悦。待其自讨没趣退去,此事便了了。”
“谨遵制台大人钧命。”钱炘和应道。
“我从保定带了些钱粮来,多征募些天津本地的民壮,以防洋人西进天津。”桂良放下茶盏,嘱咐说道。
“待洋人退去,本督亲自为你表功。”
“谢制台大人栽培,下官铭感五内。”钱炘和闻言连忙谢恩。
......
大沽口炮台米字旗,三色旗飘扬。
炮台附近的码头,船只往来如织。
两个多月来,从南方运来的不仅有增援的士兵与枪械弹药,还有从印度、东南亚调集的后勤物资。
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大沽、塘沽一带的英法联军兵力已经从原来的两千五百余人,增兵至四千人。
让包令与特罗·默然都感到意外的是,这片被他们用炮火打开的北方土地,并未出现预想中的敌意与抵抗。
对华贸易战争期间,英军曾屡屡在广东、福建、浙江等地登陆。
即便登岸后击溃了鞑靼政府的军队,仍旧会遭到民间自发组成民团抵抗,其中尤以广东为甚。
而在鞑靼政府首都的门户大沽登陆并占领控制了大沽、塘沽以来,附近的村镇的并未像广东那边一样民间自发组织民团抵抗他们。
毕竟这里是满清天子脚下,和天高皇帝远的岭南地区不一样。
洋人打进天津、乃至京师,当地士绅百姓不一定会掉脑袋。
可谁敢擅自结社组团,哪怕结社组团是为了抗击洋人,也肯定会掉脑袋。
今天敢结社组团抗击洋人,明天是不是就要结社组团对抗朝廷?
起初,英法联军指挥官们还严令士兵保持戒备,提防清军反扑或地方团练、民团的袭扰。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除了最初在登陆之时有清军在大沽口炮台上放了几炮,此后便根本未见有组织的清军反击,至于成建制的大规模民间社团,根本不存在。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地方民众的反应。
直隶天津府的百姓似乎对城头变幻的旗帜并无太多激烈情绪。
联军设立的临时收购点刚一挂牌宣传,就有胆大的当地百姓推着小车,载着粮食、蔬菜、禽蛋前来试探。
当发现这些洋鬼子真的会付钱买他们的东西,给的还是鹰洋,而且价钱比往年粮商给的还要公道一些时,消息便像风一样传开了。
没过多久,联军后勤官发现,他们甚至不需要费力去远处搜刮,只需要给钱,附近的百姓就会主动将物资运到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