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当真是不可思议。”莱文·包令在陪同父亲视察新建的临时仓库时,看着络绎不绝的当地民夫,肩挑手扛,将一袋袋粮食码放整齐,领了工钱后默默离去,脸上并无多少悲愤,更多是一种为生计奔波的麻木,不由得感叹。
“他们似乎并不特别在乎是谁在统治这里。”
包令叼着他的哈瓦那雪茄,眯眼望着繁忙的码头,缓缓吐出一口烟。
“不是不在乎,我的孩子。是绝望,或者说是习惯。”包令悠悠说道。
“鞑靼人治下的百姓早已习惯了服从任何能提供基本秩序和生计的权威。鞑靼朝廷没能保护他们,甚至敲骨吸髓地盘剥他们。
现在我们来了,还愿意付钱买粮雇工。对他们来说,这或许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好些。”
特罗·默然将军在一旁,用带着布列塔尼口音的法语补充道:“根据我们的军官们报告,一些当地的乡绅保甲私下里还来接触过,表示只要我们不进犯他们的村镇,他们愿意为我们提供必要的粮食和草料,这倒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说到这里,特罗·默然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嘲讽。
“看来,只要不动这些乡绅的利益,他们并不会反抗我们,清国南北民情,大不相同。这真是个奇特的国度。”
阿礼国此刻却有些焦躁。
两个月过去了!整整两个多月,他们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占领大沽、塘沽的军事行动顺利得超乎想象,几乎兵不血刃。
可接下来的外交诉求却如在南方时一般,泥牛入海。
他们按照国际惯例,通过俘虏的清军低级军官、当地乡绅,多次向天津府、乃至直隶总督衙门递送了要求谈判的照会,明确列出了修约、增开口岸、公使驻京、赔偿军费等条款。
然而,所有信件都石沉大海,哪怕是只言片语的回复都没有。
天津城近在咫尺,却城门紧闭,戒备森严,至少看起来如此。
清军没有集结反攻的迹象,但也没有任何官员出来同他们接触。
仿佛四千英法联军,连同停泊在大沽口附近那些耀武扬威的军舰,只是渤海湾边一道可以被忽略的风景。
“他们仍旧在拖延,在回避!”阿礼国在联合指挥部的会议上,愤愤发言。
“这是鞑靼官僚一贯的伎俩!”
包令同样对现状十分不满,随着联军兵力的不断增多,炮兵部队陆续抵达战场,他也觉得有必要采取进一步的军事行动,比如攻打天津城,迫使满清接受他们的谈判。
维持这支远征军的开销巨大,伦敦和巴黎的耐心并非无限。虽然就地补给缓解了部分压力,但长期滞留直隶,政治和军事风险都在随着时间不断累积。
“我们不能无限期等下去。”包令敲了敲桌面。
“鞑靼政府或许在赌我们耗不起,或者内部在争吵如何应对他们。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对我们的轻视,也是对国际法则的蔑视。”
特罗·默然点头:“我同意,我们不能在这里陪他们玩沉默的游戏。我建议,向天津方向进行武力侦察,施加更大压力。如果可能,占领天津城外的重要据点,直接威胁京师门户。”
“早该如此!”阿礼国立刻附和。
“必须给鞑靼皇帝和他的大臣们一点颜色瞧瞧,让他们明白,装聋作哑也要付出代价!”
......
英法联军的将领计议毕,大沽口的联军营地响起了急促的军鼓与嘹亮的集合号。
超过三千名英法士兵在军官的叱喝下迅速集结,准备扩大战事。
二十四门轻便的野战炮被骡马拖拽出阵地,炮口在北地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十几艘吃水较浅的小型明轮炮艇也已在直沽河河道上就位,烟囱冒出滚滚黑烟,溯直沽河而上,气势汹汹地开往天津府府城。
特罗·默然将军站在旗舰迪普莱克斯号的舰桥上,用望远镜最后确认了一次陆军的行进路线,对身边的包令说道:“爵士,希望这次能叫醒那些装睡的鞑靼官员,让他们无法继续忽视我们!”
包令面色冷峻:“如果他们仍旧装聋作哑,我们就只好破门而入了。我已让阿礼国领事准备好了新的、措辞更严厉的通牒,等我们占领天津后,就送到京师去!”
莱文·包令作为父亲的随员,也登上了其中一艘炮艇。举起望远镜好奇地望着河岸两侧掠过的土地。
田野里,不时能看到本地的农民远远驻足观望,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好奇与茫然。
联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沿途的清军汛塘、哨卡要么早已空无一人,要么在望见联军旗帜和听到炮艇的汽笛声后便一哄而散。
偶尔有几声零星的鸟枪或抬枪射击,也很快被联军精准的炮击或炮艇的侧舷炮火压制下去。
沿途道路、桥梁完好无损,仿佛清军从未想过要在这里阻滞敌人。联军如入无人之境,行军速度远超预期。
洋人西进攻打天津的消息像野火一般烧向天津城。
天津城内流言四起,有说洋兵数万的,有说洋船如林的。
城内的满清官员富商大贾争相收拾细软,再次出逃。
普通草民则惶惶不可终日,城门处拥堵不堪。
天津知府钱炘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派出的探马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
洋人水陆并进,迅速通过了葛沽、军粮城等地,距离天津城已经越来越近。
直隶总督桂良再也无法安坐天津城内,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坏消息和城中沸反盈天的恐慌情绪,他知道洋人入寇直隶一事再也捂不住了。
很快,英法联军前锋清除了天津东郊的清军阵地哨所,抵达天津城下。
次日清晨,在数艘炮艇的掩护下,休整完毕的联军士兵开始对天津东门和东北角楼展开试探性攻击。
守城的团练和少数绿营兵丁早已魂飞魄散,打出去的炮弹毫无准头,兵丁鸟铳和抬枪的枪声也稀稀拉拉的。
当英法联军几发野战炮炮弹精准命中朝宗门城楼,并派出一支突击队架起云梯,以小型明轮炮舰掩护突击队登城时,城头的抵抗顷刻间土崩瓦解。
直隶总督桂良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亲临城头督战。
然而,当他亲眼看到那些穿着红色或蓝色上衣配红色长裤,带着筒帽的洋兵行动迅捷如狼,膝盖不打弯地登上朝宗门城楼。
听到他们整齐骇人的排枪声和炮弹呼啸而过的尖啸声,桂良最后一丝勇气烟消云散。
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天津守不住了,再待下去,怕是要死于洋人之手。
“钱知府!”桂良脸色惨白,抓住身旁同样瑟瑟发抖的钱炘和。
“你务必坚守待援!本督这就去调集援兵,并亲自向皇上陈明利害,请发大兵!”
说罢,不等钱炘和反应,桂良便在一群戈什哈的簇拥下,仓皇下了城墙,骑上快马,从尚未有洋兵身影的西成门狂奔而出,径直望西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