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周诒晟、左宗植、郭嵩焘一行人已经到了,彭刚放下笔,将目光从桌面上徐有壬所著的《测圆密率》上挪开。
他端坐主位,抬眼看着眼中闪烁着异样光彩的三人,问道:“此去法兰西,远涉重洋,说说吧,此番西行,有何见闻感想?”
拿破仑三世的来信彭刚已经看过,拿破仑三世希望武昌方面能在巴黎设置常驻使节,以方便双方沟通,互通有无。
彭刚此次和法兰西第二帝国当局敲定的合作项目很多。
除了工业项目合作,商贸合作,彭刚还与法兰西第二帝国达成了公费派遣幼童留法的初步意向。
许是希望能够培养出一批亲法的工程师和技术官僚,加强对华影响力,拿破仑三世对此事非常重视。
不仅愿意为彭刚派遣幼童留法提供便利,还愿意提供百分之四十的学费减免。
日前彭刚也与华盛顿方面派驻武昌的外交使团洽谈接触过此事,耶鲁大学的留学生容闳也来信详细向彭刚介绍过在美留学的一些具体细节。
通过和双方外交人员的接触以及本国留学生的汇报,彭刚对19世纪美法两国的教育体系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1850年代的法国已建立起了一个阶梯式、由国家主导的现代教育体系雏形,个人接受基础教育的成本相对低廉。
法国王政时期的教育部长基佐于1833年6月提出并通过了《基佐教育法案》,该法案初步建立法国国家国民教育制度,确定小学教育分为初级和高级两级。
每一乡区应普遍设立初级小学一所,相邻的区亦可联合设立初级小学。
初级小学的任务是通过读、写、算的教学,给学生提供生活上所必需的最基本的知识。
各省省会及有居民6000人以上的市镇设高级小学一所。高级小学应设职业课程,使学生获得某些具体的实际知识。
为发展初等教育,该法案强制要求每省必须设师范学校一所,培育教师。
该法案虽允许设立私立小学和教会学校,但明确了国家有视察一切私立学校的权力,教会学校不得强制儿童接受其不乐意的宗教教育。
并在每个县设立教育委员会,由行政长官、牧师、治安法官、中等教育代表、初等教育代表各一人及当地绅士代表等组成,负责管理全县初等教育。
每区设学校视察委员会,由当地行政长官、主教及居民代表组成。教育部长可设立考试委员会负责教师检定。并规定了初级小学教师最低年俸为200法郎,高级小学教师为400法郎。公共教育经费分由区、省和国家承担。
《基佐教育法案》对促进现代法国初等教育的发展起了奠基作用,拿破仑三世上台之后法兰西的工业化得以以迅速推进,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经过基佐的教育改革,大大减少了法兰西的文盲率,提供了大量接受过初等教育的工人。
虽说法兰西的小学并非免费的义务教育,不过学费比较低,每年仅需10~30法郎,而且贫困学生可申请豁免学费。
但由于拿破仑三世上台之前,法兰西政局长期动荡不安,基佐的教育改革落实到实处难免打了些折扣。
可不管怎么说,基佐的教育改革确实让很多法兰西孩童有了接受初等教育的机会,大大降低了法兰西的文盲率。
这一时期法兰西教育的分水岭在中等教育。
到了中等教育阶段,便属于精英教育,这一阶段的教育便不是普通的法兰西人能够承担得起的了。
法兰西的高中(Lycée),学院(Collège)收费高昂。
每年的寄宿费和学费在600~1000法郎之间,相当于初级小学教师3~5年的年俸。
当然,中学选择走读,理论上费用低很多,只需要缴纳学费。
但高中和学院基本都开设在比较发达的城市,即便走读,也省不下多少钱。
尽管这一时期法国中等教育费用高昂,不过只要能接受完中等教育,等待中学毕业生的就是一片坦途,既可以选择升入大学继续深造,也有了担任公职的资格,相当于实现了阶级跃迁。
拿破仑三世愿意提供的百分之四十学费减免,主要集中在这一阶段的教育。
高等教育方面,法兰西的高等教育分为大学(如巴黎大学)及大学校(如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巴黎高师),都是培养法兰西国家精英的核心教育机构。
大学每年的注册费及课程费在200 ~ 400法郎。
大学校的竞争极其激烈,但一旦考入,无需任何花费,直接享受国家补贴和津贴。
至于美利坚么,美利坚的教育在19世纪就已高度市场化,读大学相当于购买精英圈层的准入资格和资源网络。
以耶鲁大学为例,彭刚资助容闳的学费是每年250美元。相较而言,派遣学龄孩童留法要比留美性价比更高一些。
更何况美利坚方面至今没有透露出愿意在留学费用给予优惠的迹象。
毕竟美利坚的好学校都是私立学校,即便是联邦政府有吸引一些中国留学生赴美留学,加强对华影响力,但需要经过这些私立学校的同意,或者美利坚联邦政府掏出真金白银补贴。
眼下指望美利坚联邦政府补贴很不现实,美利坚虽然赢了美墨战争,获得了加利福尼亚、内华达、犹他、新墨西哥、亚利桑那大部,以及科罗拉多、怀俄明等地总计约230万平方公里的广阔领土,占墨西哥战前领土的55%。
不过和刻板印象中的战败方割地赔款不同,根据《瓜达卢佩-伊达尔戈条约》,美利坚需要承担墨西哥1500万美元的债务,相当于花钱买地。
这笔款项的首付款是300万美元,剩下的1200万美元是分批付款,今年美利坚才刚刚还清。
去年,美利坚为修建横贯北美大陆的铁路,需要墨西哥北部一块地形更平坦的土地(今亚利桑那州南部和新墨西哥州南部),又发起了加兹登购地,这笔领土交易的价值是1000万美元。
指望老美像老法一样补贴学龄幼童留美基本不可能。
虽说彭刚后续会派遣少量的学龄孩童留美接受教育,以加深对美利坚的了解。
但考虑到其中的成本,彭刚肯定是以向法兰西派遣学龄孩童为主。
相较于美法两国的教育体系,彭刚本人也更青睐法兰西的这套教育体系,且法兰西的国情和现阶段本国的国情更为相似,能够借鉴的地方也更多一些,更值得深入接触了解。
美利坚的教育花费,尤其是高等教育花费虽然高昂。
不过有一说一,即便是采取让留美幼童寄养在美利坚当地中产家庭的方式留学,也绝达不到一个幼童花费大几千两白银的程度。
历史上,满清留美幼童项目共派出了4批总计120名幼童前往美国留学,该项目的总预算为白银120万两白银。
且因政治和文化冲突,留美幼童在美的平均时间仅约9年,远未完成原计划的15年学业的目标。
1870年代的120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呢。若以当时30两白银可供三口之家一年在城市的基本开销为参考估算,120万两白银相当于4万个家庭一年的生活费。
这120万两白银,有多少落到了实处,真正花费到了留美幼童身上,又有多少被经办此事的曾国藩、李鸿章挪用到了其他地方,只有他们自个儿清楚了。
考虑到与法兰西第二帝国的部分合作项目已经落地,后续留法幼学龄孩童也需有人在法监督。
在巴黎设置常驻使节是很有必要的,现阶段彭刚手底下的官员愿意常驻国外的少之又少,彭刚更倾向于从周诒晟、左宗植等已经出访过法兰西的官员中挑选。
周诒晟首先开口,说道:“殿下,此番西行法兰西,真可谓大开眼界。法兰西绝非我等先前臆想之蛮夷。
其都城巴黎,楼宇高耸,街道宽阔,夜晚煤气灯亮如白昼,更有火车铁轨纵横,蒸汽轮船穿梭于塞纳河上,其国器械之精、营造之巧,实非我朝眼下所能及。”
去了一趟法兰西开阔了眼界,周诒晟已经不再像先前那般,谈洋夷色变,觉得法兰西确实有不少地方值得他们的学习借鉴,并非毫无可取之处的蛮夷之邦。
至于洋人膝盖天生不能打弯,一仆不能复起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部分洋夷虽然不能久蹲,但做其他动作和他们没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周诒晟凝思片刻,眉头微蹙,说道:“然法兰西繁华之下,亦有隐忧。巴黎城郊工厂林立,烟囱终日喷吐黑烟,塞纳河水色浑浊,异味扑鼻。
卑职抵达巴黎之初,便因水土不服,兼之空气污浊,病卧数日。卑职观之,其国之强,与其工厂机器密不可分,然此等机器轰鸣、浓烟滚滚之景,亦似双刃之剑。
殿下,卑职斗胆一问,若我武汉三镇,乃至湖湘,将来亦广设工厂,是否也会变得如巴黎那般,污浊不堪?”
彭刚听罢,并无避讳,直言道:“诒晟所虑,确是实情。若在我等地界兴办近代工厂,污染之害,亦难以完全避免。”
此言一出,周诒晟、左宗植、郭嵩焘三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显然彭刚肯定的回答让他们心中那点对工业化的美好想象蒙上了一层阴影。
彭刚话锋一转,掷地有声地说道:“工业化,即你们所见的那机器生产、工厂林立之途,已是寰宇列强崛起之根基。
我中华若不奋起直追,非但富强无望,更有亡国灭种之危。工业化乃是世界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今日我等若因畏惧污染、贪图眼前洁净安逸而踟蹰不前,不愿承受这工业化初期的阵痛与弊端,那么我们的子孙后代,将来要付出的代价,恐怕就不仅仅是脏了水、污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