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可将要面对的是更大的差距、更恶劣的外部环境、更强大的外敌、更屈辱的过程。这笔欠债,若由我们来还,只是些许病痛与不适;若留给子孙,便是百倍千倍的苦难与血泪。”
眼下尚处于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尾声。
第一工业革命的技术门槛低,易于模仿和传播,追赶起来相对容易。
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核心技术以纺织机械、改良蒸汽机、焦炭炼铁为主。这些技术本质上是机械技术,基于对杠杆、齿轮、传动、压力这些物理原理的直观应用。
所需的基础科学知识主要是牛顿力学和早期热力学,这些技术相对成熟且公开。可以通过对机器实物的观察、拆解、逆向工程来掌握。
去年武昌船舶修造厂便已经通过拆卸购入的蒸汽机逆向组装,甚至自制了船用蒸汽机。
自制的小火轮擎苍号之所以选择外购蒸汽机,并不是因为武昌船舶修造厂自己造不出蒸汽机,而是造不出能够满足商用需求的成熟蒸汽机。
若单纯追求国产化,给擎苍号装上自制的蒸汽机在长江上跑一圈展示没什么问题。
只是要投入实际应用,受限于机械加工精度和材料强度,还差些火候。
不过这些问题随着和法兰西合作项目的落地,汉阳钢铁厂的投产和机械厂的设立,很快就能得到解决。
用不了多久,擎苍号就能用上自产的合格船用蒸汽机。
第一次工业革命的产业和组织结构简单,核心产业集中在纺织、煤炭、铁路、制铁等少数几个部门,产业链很短。
且工厂组织管理相对简单,主要是对机器和工人的集中化管理,对供应链的要求不高。
工人方面,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的工厂需要的是大量低技能工人,这些工人经过短期培训即可上岗,可以直接转移劳动力。
汉阳兵工厂的平稳运行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后续的钢铁、机械、纺纱、纺织、印染厂等工厂,只要彭刚持续投入,很快就能见效。
而第二次工业革命,技术门槛可是呈指数级提高。
所需的核心技术是电力、内燃机、合成化学、通信,这些技术严重依赖电磁学、有机化学、热力学的进阶科学理论。
创新从工匠的作坊转移到了企业或国家支持的专业研发实验室。
技术不再是孤立的机器,而是复杂的工业体系,如电力系统:发电、输电、配电、用电设备。理解和复制整个系统需要庞大的、体系化的科学和工程知识。
产业和组织结构也高度复杂化,供应链变得更加复杂,准入壁垒大大提升。
再者,第二次工业革命对国民素质的要求也是呈指数提升的,高的不是一星半点,需要建立普及的初等教育和强大的高等工程教育与科研体系,以培养大量工程师、科学家和技术工人。
法兰西现在工业化得以顺利推进,便是建立在1833年教育改革的基础之上。
别看第二次工业革命已经结束了一百多年,实际上直到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全球仍旧有很多第三世界国家事实上仍旧达不到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技术水平,其国民素质也不具备进行第二次工业革命的能力。
周诒晟、左宗植、郭嵩焘等人回想起在法兰西勒克勒佐钢铁厂目睹的场景。
高耸的熔炉日夜不息,铁水奔流,每日产出六七万斤钢铁的骇人产能,彻底颠覆了他们以往对钢铁产量的认知。
还有那些织布厂、印染厂,机器轰鸣间,布匹如流水般涌出,效率之高,让他们瞬间明白了为何洋布能以其低廉的价格在开埠地区售卖。那是一种令人窒息又不得不服气的强大生产力。
左宗植这时接口,说出了他此行的感悟。
左宗植对法兰西的观察则更侧重于社会层面:“殿下所言极是,法兰西工厂产出之巨,确令人震撼。
但卑职观其社会,亦有不谐之处。法兰西贫富之悬殊,触目惊心。
巴黎城中,富人区华厦美邸,夜夜笙歌。而工人聚居之处,则拥挤肮脏,生计维艰,为了一块面包争抢大打出手之事,常有发生。
我等参观各地工厂时,曾数次遇工人聚众罢工,抗议工价低廉、工时过长。
听闻那位接待我等的巴黎府尹奥斯曼所言,他们之所以在巴黎大兴土木,开凿宽阔大道,除为城市美观与便利外,亦有便于军队快速调动,镇压城中可能发生的暴民骚乱与街垒战的用意。
法兰西之强,似建于一触即发之火山口上。”
郭嵩焘也补充道:“确如仲基所言。法兰西人,无论贵族商贾,还是平民工匠,皆重实利。其贵族虽尚礼仪,但攀比斗富、竞逐商业利益之心很强。
且其国在非洲等地广有殖民地,掠取资源,以养本土,国力方能如此雄厚。可见其强,非独恃机器,亦在于其开拓进取、逐利四海之民风国策。”
彭刚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
传统的汉人精英士大夫没那么迂腐古板,洞察能力还是很强的,他们缺的是一个比较正常宽松的政治环境。
总的来说,彭刚对他们此行的表现还是比较满意的,没白花钱让他们去法兰西走一趟。
待三人说完,彭刚沉吟片刻,方道:“你们所见所感,都有道理。工业化带来生产力飞跃,亦伴生环境污染、社会分化、劳资冲突等诸多难题。法兰西如是,英吉利亦如是,将来我辈若行此路,亦难免要面对这些问题。
就像学步孩童,难免摔跤。但若怕摔而不学走,便永远只能爬行。
今日之污浊,定能换来明日之清洁技术、更完善的管理之法。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再固步自封不前了。
法兰西之弊,我等当引以为戒。未来办厂,或可于选址、排污、工人工酬待遇等方面,早做考量,尽可能规避重蹈覆辙。然其强盛之源,科学精神、技术革新、制度保障、开拓进取的意识,则是我等必须虚心学习、竭力追赶的。”
工业化这条路纵然坎坷,布满荆棘与泥泞,但已是非走不可。为了不让子孙后代承受加倍偿还的苦难,他们这一代人,必须扛起这初期发展的重担,包括它所带来的所有阵痛与弊端。
“我等受教了。”周诒晟、左宗植、郭嵩焘等人躬身道。
彭刚摆摆手:“不必多礼。你们此行大有收获,我甚是宽慰。回头将所见所闻,特别是法兰西之政经制度、工商管理、城市营造、乃至社会百态,详细整理成册,以备参详。”
听彭刚此说,郭嵩焘从袖中取出一册装订整齐的文稿,双手呈上:“殿下,归国途中,我将此次法兰西之行的所见、所闻、所思,草草整理成册,名为《使法纪程》。
其中记录了巴黎之城市营造、工厂之运作、社会之风情、官民之交往,以及我对彼国强弱根源的一些浅陋思考。其中或有偏颇之处,还望殿下斧正。”
郭嵩焘此行感悟颇深,出去走了一趟后也想开了。
郭家已经被他弟弟郭崑涛带上了彭刚这条船,满清那边他已经回不去了。
回到武昌,从郭崑涛口中得知彭刚已经全据湖湘,还在河南禹州野战打败了满清马队,毙杀蒙古郡王诸事后。
郭嵩焘惊讶于彭刚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取得如此多的军事成就。
也让郭嵩焘觉得,郭崑涛当初的选择或许没有错,满清的气数确实已尽了。
彭刚抬眼瞥了一眼已经减辫易服的郭嵩焘,剪了辫子后的郭嵩焘看上去要比以前顺眼多了,也显得更加俊朗了。
郭家人底子不错,郭嵩焘也不例外,属于是阴阳头和马褂那等丑陋不堪的发饰服装都难以封印其颜值。
彭刚接过文稿,将视线从郭嵩焘的身上收回,略略翻阅了一番。
但见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不仅记录了塞纳河两岸的风光、奥斯曼改造巴黎的宏大工程、勒克勒佐钢铁厂的震撼景象,还细致描述了法国各级官署的运行方式、商业契约的订立习惯、乃至市井百姓的日常生活习惯。
甚至还有对法国政治制度、法律体系、教育状况的分析。
虽然郭嵩焘滞法考察时间尚短,有些内容显得粗浅,但已能跳出天朝上国的窠臼,尝试从制度层面剖析法兰西强盛之由。其中对工业污染、贫富分化、社会矛盾的观察与忧虑,也坦率陈之,比较客观。
“很好。”彭刚合上文稿,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你观察细致,言之有物,且能思其利弊,不失偏颇,殊为难得。”
说着,彭刚将《使法纪程》的文稿交给一旁的承宣官唐廷枢,让唐廷枢妥善保管,等他过目修正后安排刊印发行。
彭刚目光扫过三人,继续说道:“此番与法兰西合作,不仅在于机器贸易、设厂办学。法皇拿破仑三世在国书及给我私信中提及,希望我们能派遣使节常驻巴黎,以便沟通联络,署理商务,并监督即将展开的幼童留法事宜,此事需得力之人担纲。
我有意从你们三人之中,择选驻法公使、副使,在巴黎建立使馆,常驻办公。这不是短期差遣,恐需数年之久。
考虑到驻留期限很长,公使、副使可携直系亲属同往,使馆属员亦可酌情携带家眷。日后若有更高规格的驻欧使节任命,亦当优先从已有驻欧经历、熟悉洋务之员中擢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