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武昌府大冶县。
自江西的战事结束后,北王对大冶愈发重视了起来。
不仅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在大冶县境内修桥铺路,连码头都新建了好几个,还是用上好的耐水蜃灰修筑新码头。
近些时日,更是有一队队身穿靛蓝色交领军服、肩扛火铳的兵士开进大冶县城,又陆续进驻周边各重要矿点附近的村镇。
大冶并无甚大匪患,又不在前线,如此之多的兵士进驻大冶,还挑在各大矿场附近的主要村镇驻扎,不由得让一些嗅觉敏锐的矿主、矿东心头直打鼓。
大冶县城内,大冶矿务局今日格外热闹。
大冶及大冶周边地区大小矿场的矿主、矿东们,或骑马,或坐轿,或步行,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步入矿务局的大堂后,互相寒暄着。
“赵老弟,你怎么才来啊。”
“走路来的啊,难怪这时候才到矿务局。”
“咱们哥几个都是骑宝马健驴来的,早就到啦。”
......
寒暄着寒暄着,矿主矿东们纷纷猜测讨论着这次会议的内容,是又要统一调整矿价?还是传达北王关于矿务的新政令?抑或是协调各矿场的矿石供应?
只少数矿主矿东,眉宇间隐着一丝不安。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窃窃私语着。
“看见没,县城和矿务局里头好多兵咧。”
“矿务局这时候召集开会……有点巧啊。”
“只怕是宴无好宴,会无好会。”
......
过了有一阵,人到得差不多了,宽敞的矿务大堂里坐满了人,苍蝇似的嗡嗡议论声不绝于耳。
直到矿务总局局长萧国达、副局长韦守山一前一后出现在矿务局大堂,堂内才渐渐安静下来。
萧国达今天罕见地穿上了彭刚送给他的圆领绸袍,脸上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韦守山也穿着彭刚赏赐给他交领绸袍,亦步亦趋地跟在萧国达身后入场。
见到他们两人,矿主、矿东们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都到齐了?”萧国达走到主位前坐下,声音平和,却自有分量。
众人纷纷应和道。
“到齐了,到齐了。”
“劳烦萧局长、韦局长久等。”
......
“好。”萧国达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是富态、或是狡黠的脸。
“今日请诸位来,没别的大事,就是想和诸位拉拉家常,和诸位说些掏心窝子的体己话。”
众矿主、矿东闻言,愈发显得不安。
说话间,萧国达端起手边的瓷茶碗,却不喝,只是摩挲着碗沿:“自打北王殿下在咱们大冶设了这个矿务局,由我和韦局长,还有局里一帮后生仔,署理这大冶一地的矿务,算算也有三年光景了。
这三年,承蒙诸位配合,矿务局总算没出什么大纰漏。今天,我就想问诸位一句掏心掏肺的话。
这三年,你们各家矿场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比起三年前,是更好了,还是不如从前了?”
这个问题抛出来,厅内先是一静,随即像是炸开了锅。
“那还用说?自然是更好了!”一个胖胖的矿主率先嚷道。
“萧局长,韦局长,您是知道的,以前咱们挖了矿,得打点附近汛塘的绿营兵,县城里的伪清官吏,给他们让出股份不说。还得自己寻销路,看那些炉主、铁商的脸色,压价压得厉害!现在好了,矿务局统一收购,价格公道,现银结算!咱们只管挖矿、管好矿工就行,省心多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干瘦的老矿主接着话头。
“以前这山头打架、争矿脉的事情没断过,闹出人命也是常事。自从矿务局立了规矩,划了界限,纠纷少多了,咱们也能安心开矿了。”
“最要紧的是销路稳了!”一个中年矿主补充说道。
“武汉三镇那边要的矿石木炭一年比一年多,咱们的矿根本不愁卖!这日子可是越过越红火!”
“对对对!”
“全赖北王恩典,矿务局主持!”
“我等无时无刻不感念北王的大恩大德啊!”
......
附和声此起彼伏,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感激之情,言语恳切,仿佛发自肺腑地感激矿务局,感激北王。
萧国达听着,脸上笑容不变,等声音渐歇,才缓缓点头:“好,好。听得出来,诸位都是明白人,日子好过了,也没忘了这好日子是谁带来的。算你们还有点良心,也不枉北王照顾你们一场,不枉矿务局这三年为你们协调、担保、开拓销路。”
随即萧国达取话锋一转:“只是啊,这感恩戴德,光在嘴上说说,是不是有点太轻巧了?”
不少矿主矿东闻言脸上的笑容为之一滞,眼神开始游移。
这时,大腹便便的孙保铭立刻站了起来,满脸堆笑,拱手道:“萧局长教训的是!感恩不能只挂在嘴上!北王恩同再造,矿务局劳苦功高,我们这些受惠之人,岂能没有表示?”
他提高声音,对着厅内众人道:“诸位,我孙某提议,咱们各家各户,量力而行,凑一笔报效银捐给北王,聊表寸心!大家意下如何?”
听到捐钱,不少矿主心中先是咯噔一下,暗道果然要破财。
但转念一想,若是花钱能买个平安,继续过这安稳发财的日子,似乎也不算太亏。看看周围,已经有人开始点头附和。
“孙老哥说的是!”
“理应报效!”
“我认捐五百两!”
“我出一千两!”
......
心里有些不情愿的矿主、矿东,见势头如此,又瞥见萧局长和韦局长端坐上方,神色莫测,生怕被当成忘恩负义之辈,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表示。
“愿意捐钱!”
“略尽绵力!”
大堂内渐渐又响起一片认捐之声。
萧国达端坐上首,只是淡漠地看着下方这群或真心痛、或假意慷慨的矿主矿东们。
韦守山侍立一旁,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之色。
几名穿着黑色矿务局制服,带着红色袖标的年轻书办拿着纸笔,挨个记录着各家的认捐数目。
大多数矿主报出的数字,与其庞大的产业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多是五百两、一千两这些数字。
对于这些靠着三年安稳行情赚得盆满钵满的矿主来说,几百上千两银子,不过是九牛一毛。真真是把他们矿务局当要饭的在打发。
只有少数几个,比如角落里的兴隆矿矿主赵广发,非常痛快捐了三千四百两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