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榆店营寨内的望楼上。
外围清军营垒的异动被望楼上的林凤祥和李开芳尽收眼底。
他们两人几乎将眼睛贴在了千里镜的目镜上,仔细观察着清军大营。
连续多日的苦战、饥饿和伤痛,让他们举着千里镜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起初,林、李二人只是看到清军营中似乎有些异样的骚动,人马调动频繁。
但很快,几股浓烟在不同位置冲天而起,伴随着隐隐的火光。
不消说,这定是清军在撤走之前焚烧粮草辎重。
紧接着,大队大队的清军兵勇,无论马队还是步卒,如同退潮般陆续离开营垒,向着东北方向移动,旗帜歪斜,队形散乱,全然不似往日围困他们时的有序。
“火!是清妖在烧东西!”看到清军营垒内燃起火光的李开芳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撤了……清妖真的在撤。”林凤祥的声音也在发颤,他努力调整着千里镜的焦距,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以确认情况。
不是小股调动,不是战术佯动,而是实实在在的大规模撤退。
围困黄榆店一万多清军,主动撤围了。
他们活下来了!
两人放下千里镜,相视一笑,都从对方布满血丝的疲惫眼眸中看到了狂喜、激动,以及绝处逢生的庆幸。
“是北王!一定是北王的大军到了!”李开芳眼中骤然涌上热泪。
“清妖定是派去阻截的马队被打垮了!他们怕了!仓皇逃命了!”
从他们离开天京北伐算起,已经过去了三年多。
期间除了北王曾派遣唐正才来到天津给他们输送了一批急需的粮秣军需之后,便再也没有获得过任何援助。
林凤祥胸膛剧烈起伏,多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栏杆才稳住身形,声音哽咽:“北王的兵终于来了!我们挺过来了!”
这位身经百战、铁骨铮铮的北伐统帅,此刻也忍不住眼圈通红,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尘土滚落。
林凤祥和李开芳都很庆幸选择了相信北王,选择往南阳方向突围。
如果听从天京方面的建议,选择沿着运河向南突围,最后覆没的,可就不仅仅是吉文元这一部北伐军。
想到吉文元,林凤祥不仅黯然神伤,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出征时四万大军浩浩荡荡北上,沿途新纳之众无数。
而今南返,黄榆店营寨内能喘气的新老兄弟加起来都没有四千人,可谓十不存一。
李开芳望眼欲穿地望向南方,那里是友军来的方向。
旋即他又看了看正在撤退的清军,恨恨地叹了口气:“只可惜弟兄们饿得刀都拿不稳了,路都走不动了,不然定要追出去,杀他个痛快!”
话虽如此,但他也只是图个一时口舌之快,心中明白能活着等到援军,已是万幸。
林凤祥和李开芳曾质疑过清军的行军速度,不过他们从未质疑过清军撤退的速度。
清军撤退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约莫一个时辰后,外围的营垒已基本空置,只留下还在燃烧的余烬和满地的狼藉。
黄榆店四周,除了风声和寨内伤兵偶尔的呻吟,竟是一片诡异的宁静。
就在这片宁静中,地平线上再次出现了烟尘。
只是这一次,烟尘来自南方,并且接近速度极快。
很快,一伙穿着熟悉交领衣的北殿骑兵出现在了北伐军将士们的视野中。
“是我们的骑兵!”寨墙上残存的哨兵发出了兴奋的呼喊声。
闻知北殿援军已经抵达了黄榆店营寨,整个黄榆店营寨为之沸腾!
寨门被艰难地打开一道缝隙。
王贯三和王藩兄弟二人,一马当先,率领着北殿两个骑兵营的主力,风驰电掣般进入了黄榆店营寨。
看到寨墙的惨状和门口那些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却仍竭力挺直腰杆的太平军老兵。
骑兵营这些和西殿没什么交集的河南、安徽粗豪汉子也忍不住为之动容。
“哪位是林丞相、李丞相、文丞相?北殿骑兵营王贯三(王藩),奉北王、陆司令、谢旅长之命,前来接应!”
入寨后,王藩、王贯三滚鞍下马,询问左右的北伐军将士他们的统帅林凤祥、李开芳在何处。
王藩、王贯三两人皆是捻军出身,加入北殿的时间比较晚,他们不认识北伐军的统帅林凤祥、李开芳。
至于另一位北伐军丞相吉文元的下落,他们倒是从俘虏的清军马队口中拷问出吉文元一部北伐军,已在山东兖州府阳谷县全军覆没。
“王营长!王营长!”匆忙从望楼上下来的林凤祥和李开芳赶忙迎了上去,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李开芳更是直接抓住王贯三的手臂,连声道:“还好你们来啊,不然咱们这些兄弟,都要交代在这里。”
王贯三目光扫过簇拥过来的北伐军将士,只见人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许多人身带重伤,却仍努力挺直身体,保持军人的体面。
不由得鼻子一酸,回头大声下令道:“把咱们带的干粮、肉干都拿出来!还有,去把路上缴获的那些跑不动、伤了的鞑子马,挑几匹宰了!赶紧生火做饭!军医!军医呢?快!救治伤员!”
收到命令的骑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将自己不多的口粮慷慨地分给北伐军弟兄煮成糊糊吃,熟练地宰杀伤马,架起大锅烧水煮肉。
随军的军医也带着药箱,开始为那些伤口化脓、奄奄一息的北伐军伤兵进行紧急处理。
当第一碗热汤、第一块马肉递到手中时,许多北伐军老兵的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
米香和肉香混合着弥漫开来,对于饿极了,好几个月没吃上像样吃食的北伐军将士而言,这无疑是世间最诱人的味道。
他们捧着这救命的食物,看着周围忙前忙后、同样风尘仆仆却精神饱满的北殿兄弟,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不少人失声痛哭。
这哭声,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牺牲战友的哀悼,更有对眼前这群雪中送炭的袍泽最深切的感激。
“北殿的兄弟,谢谢,谢谢你们……”哽咽声此起彼伏。
没过多久,更大的烟尘从南面涌来。
谢斌亲率二旅二团主力及野战炮营,携带着更多的补给,浩浩荡荡开抵黄榆店。
看到营寨内外的景象,即便是谢斌这等见惯生死的老行伍,也不禁为之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