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
胜保、德勒克色楞率领的三千余清军精骑,如同一股奔腾的暗色铁流,终于同北上的谢斌部北殿大军遭遇。
连夜奔马疾驰的清军马队人困马乏,约莫有百余人掉队,但主力犹在。
先头马队明显放缓了前进的速度,胜保、德勒克色楞、伊兴阿等清军马队将领的不待探子回报便知先头的马队已经目视到了短毛。
胜保与德勒克色楞等清军马队的将领在亲兵们的簇拥下勒马高坡,举起手中的千里镜眺望前方敌军阵势。
只见四里地外,短毛军已然严阵以待。
四个大小相当的步兵方阵大致呈㗊字形分布,彼此遮掩呼应,阵型看上去颇像那么一回事。
通过千里镜,隐约可见不少短毛兵的火铳装上了铳剑,以铳为枪矛,铳剑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光。
虽说胜保与德勒克色楞等人在追歼北窜长毛时,也曾少量缴获有洋枪。
不过北窜长毛残部所装备的洋枪全是裸枪,并不带铳剑。
胜保与德勒克色楞等人还是头一回见到装备这么多铳剑的发逆。
粗略看去,应当有一半左右的短毛火铳手装备了铳剑。
短毛军方阵之间及侧翼,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有大型野炮、也有劈山炮和抬枪。
大型野炮单独成阵,随行的劈山炮、抬枪不单独成阵,混杂在步兵方阵之中。
至于骑兵,短毛骑兵数量不多,大约四五百骑,游弋在方阵两翼及后方,显得颇为谨慎。
仔细观察了一番后,德勒克色楞便忍不住嗤笑出声,对胜保说道:“胜大人,你看!这些短毛竟敢在这无遮无拦的大平原上,摆出这么几个纯步兵的方阵?连个车营都没有就敢北上!
骑兵更是少得可怜!哈哈哈,他们以为这是在江南水网山地吗?真是无知者无畏,自寻死路!”
德勒克色楞越说越兴奋,轻蔑之意溢于言表之间:“我大清以骑射立国,弓马取天下!当年入关前,多少明军坚城利炮,不也被我八旗铁骑踏为齑粉?
这些年剿发逆,尤其是在这北方的平原上,林凤祥、李开芳的那些长毛也算能跑能打的。不照样被咱们的马队追着屁股打,冲得七零八落?短毛?
我看他们和那些长毛也差不多,不过是仗着南方绿营团练不堪用,侥幸得势罢了!今日撞到咱们手里,算他们倒霉!”
虽说当年满清实际上是依靠明朝降将如孔有德、耿仲明等人带来火炮技术和工匠组建的乌真超哈,即重炮兵部队。
并将其成功整合进了满清的军事体系中,配合重步兵使用,方才获得了较为强大的攻坚体系。骑射兵实际上发挥出的作用没那么大。
可经经过两百多年有意的引导宣传,不少清军将领,包括八旗中的高级将领,也对大清以骑射立国,弓马取天下的说法深信不疑。
当然,满清得以成功入关的原因,是骑射机动性、火炮攻坚能力、军事整合、政治策略、运气因素等多方要素共同促成的结果。
胜保眉头微蹙,他虽也惊讶于短毛敢于在平原列纯步阵的托大,但朱锡锟等人的对短毛的评价言犹在耳,让他多了几分谨慎:“不可大意。朱锡锟等人毕竟与短毛同出粤西发逆,其言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短毛能迅速席卷湖广,占据南阳,绝非易与之辈。观其阵型,倒也严整。”
“严整?”德勒克色楞不以为然。
“步兵方阵再严整,在平原上也是我们马队的猎物!胜大人莫非是让南方的败仗吓破了胆?
若是攻城拔寨,短毛或许难缠,可这是在野外野战,骑兵为王!
他们这点骑兵,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等咱们的马队一个冲锋,管他什么方阵,必定土崩瓦解!到时候追杀短毛溃兵,就跟在草原上猎兔子那般容易!”
德勒克色楞越说越觉得胜券在握,仿佛已经看到胜利在向他招手:“我看,咱们也不必久等。就在这里,一鼓作气,先冲垮这股不知死活的短毛先锋,杀个痛快,缴获他们的火炮火铳,然后携大胜之威,北返黄榆店,配合僧王,把林凤祥、李开芳那些长毛残孽也一并收拾了!岂不两全其美?”
德勒克色楞觉得可以迅速收拾掉前方的短毛步兵,缴了短毛的铳炮,携新胜之威,北返黄榆店拿下北伐军残部,向咸丰奏双捷。
德勒克色楞说法十分诱人,胜保凝思许久,最终开口道:“你所言不无道理。然兵法云,知己知彼。我军连夜奔驰,马力疲惫,不如先让儿郎们稍事歇息,恢复马力。
同时派小股精骑四出,多方向袭扰敌阵,一则疲敌,二则探查其方阵虚实,寻找薄弱之处。待马力恢复,侦得敌情,再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破之!如何?”
德勒克色楞虽然有些急功近利,但也知胜保所言乃持重之策,况且短毛近在眼前,派遣小股精骑侦查短毛军阵虚实花不了多少时间,点头同意了:“好!就依胜大人!儿郎们,下马休息,喂些草料清水!各队派出哨骑,去给那些短毛点颜色瞧瞧,别让他们太安生了!”
命令传下,清军马队主力纷纷勒住战马,骑士们翻身下地,抓紧时间给坐骑喂水喂料,自己也啃几口干粮,恢复体力。
同时,数十股由蒙古马队、吉林马队、黑龙江马队精骑组成的小队,如同猎食的狼群般四散而出。
他们娴熟地驾驭着战马,开始从各个方向逼近北殿军的方阵,做出试探性攻击的姿态,箭矢零星射向方阵,试图引诱对方开火或调动,寻找阵型的缝隙和防守的薄弱环节。
北殿军阵中,不少士兵,尤其是今年团扩编为旅之后新入伍的、来自湖南、湖北等地的年轻战士,生平第一次在平原上直面如此庞大、如此具有压迫感的骑兵集群。
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黑压压一片、几乎望不到边的骑兵,听着隐隐传来的闷雷般蹄声和战马嘶鸣,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轻微震动,不少新兵手心冒汗,心跳加速。
清军马队的气势,粗粗看去颇为唬人。
阵中久经沙场的军官和老兵表现得颇为淡定。
二旅是以原来谢斌的三团为班底扩编的,三团参加过攻打荆州满城的战事。
满洲兵、蒙古兵他们都杀过。
他们对鞑子并不感到陌生,反而觉得鞑子对付起来比绿营和团练还容易,也就那样。
“都稳住!慌什么!”低沉而严厉的呵斥在各级军官中响起。
这些军官大多是实战经验丰富,他们穿梭在方阵行列间,拍打着略显紧张的士兵肩膀,声音沉稳有力:“看见没?清军也就马多,吓唬人的花架子罢了!真冲过来,正好给咱们的火炮火铳当靶子!”
“想想咱们手里的家什!自生火铳,比鞑子的那些烧火棍、破刀强数倍不止!野战炮更是一门顶他们十门炮!怕他个鸟!”
“都听好了!记住平时怎么练的!就怎么打,让鞑子们尝尝铁雨的味道!”
......
军官和老兵们的镇定与激励,如同定海神针,逐渐抚平了部分新兵的紧张的情绪。
新兵们想起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想起手中精良的武器,想起此次北上肩负的使命,逐渐镇定了下来。
方阵依旧肃然无声,只有军官偶尔的低声命令和武器轻微的碰撞声。
谢斌立于中军后方,冷静地观察着清军动向。
“清军主力已下马休息进食,派小股骑兵骚扰试探,在找咱们的破绽。”王贯三驰马而来,于谢斌面前勒马停住,向谢斌汇报骑兵侦查得知的最新情况。
“让他们探。”谢斌语气平静。
“传令各营,坚守阵位,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开火,尤其是野战炮营,没有我的旗号,不许发炮。还有你的骑兵营不许追击小股敌骑。告诉兄弟们,沉住气,大鱼还在后头。等他们的主力冲起来,再给他们迎头痛击!
既然鞑子想找咱们的破绽,咱们就卖个破绽给鞑子看。”
谢斌命令一下,旗语兵和鼓号兵很快摇旗擂鼓吹号,传达了谢斌最新的命令。
清军小股游骑如同烦人的马蜂,在北殿军方阵外围忽近忽远地盘旋,射出零星的箭矢,发出挑衅的呼哨,试图搅乱守军的阵脚。
然而,北殿军的方阵如同沉默的礁石,任凭浪花拍打,岿然不动。
除了偶尔有军官厉声呵斥保持队形,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动静。火铳手们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目光平视前方;炮兵们守在火炮旁,计算着清军马队的距离和一会儿开炮所需的角度。
谢斌站在中军位置的一座临时搭起的木质高台上,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场。
目光所及之处,他看到了正在试探袭扰他们的清军小股游骑,也看到了己方侧翼在受到清军小股游骑袭扰时,按照他之前的命令,故意表现出一些松动迹象,队形看上去不如前阵那般紧密,军官的喝令声也故意显得有些急促慌张。
甚至还有些部署在右翼的劈山炮手、抬枪手陪清军小股游骑演了起来,七手八脚地不断调整炮口方向,动作笨拙地迟迟没能对准来袭的清军小股游骑。
这些故意放出的破绽很快被清军小股游骑捕捉,汇报给了胜保、德勒克色楞、伊兴额等清军马队将领。
清军本阵的高坡上,举着千里镜的胜保、德勒克色楞、伊兴额等人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胜大人,你看!”德勒克色楞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鄙夷。
“我们还没发起冲锋,只是派遣小股游骑袭扰,短毛的右翼阵脚已经有些不稳了。看来短毛都把精兵放在了前头,顾脸不顾腚。
他们的指挥官也是个雏儿,连基本的阵型维持都做不好!再看他们的炮,重炮都在中军后方,距离右翼超过一里,根本够不着!
短毛侧翼虚弱,又完全暴露在我们的铁蹄之下!哈哈,真天助我也,天佑我大清。”
胜保仔细观瞧,确实如德勒克色楞所言,短毛右翼的方阵显得有些凌乱,与前阵短毛的沉稳形成对比。
看来这伙短毛和北窜长毛一样,良莠不齐。
而且炮兵的部署也确实存在德勒克色楞指出的问题,难以对侧翼的短毛实现火力掩护。
思及于此,胜保心中原本的疑虑又消散了几分。
德勒克色楞放下千里镜,转向胜保,建言道:“胜大人!战机稍纵即逝!短毛右翼空虚,炮兵无法支援,正是我铁骑破阵的绝佳时机!我建议即刻下令,全军上马!
让伊兴额统领九百黑龙江马队,从正面发起佯攻,吸引前阵短毛的注意力,牵制其火力和兵力!
我亲自率领我蒙古马队主力九百骑,再加从您这里分出的九百吉林马队,合计一千八百精骑,从右侧翼猛攻其薄弱之处!以我蒙古儿郎的冲击力,短毛必然承受不住,必能一击凿穿!”
德勒克色楞越说越激动,仿佛胜利已经唾手可得:“胜大人您则可统领剩下的七百余骑作为总预备队,一方面防备短毛那几百骑兵狗急跳墙,侧击我主攻部队。
另一方面,待我冲破敌阵,敌军必然崩溃,届时您率队掩杀,扩大战果,收割溃兵,必能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然后我们便可携此胜势,迅速回师,配合僧王,一举荡平黄榆店!”
德勒克色楞在昨日攻打黄榆店的那一战颜面尽失,他迫切地希望能在短毛这里找回些场子,挽回颜面。
胜保凝神细听,德勒克色楞的计划听起来确实合理。
正面佯攻牵制,主力侧翼突击,预备队应对变故并扩大战果。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和冲击力,攻击敌人防御相对薄弱的侧翼,这是骑兵战术的经典打法。
胜保再次举起千里镜,仔细审视北殿军的阵型,尤其是右翼。
望见短毛右翼松动的迹象依然存在,甚至因为清军游骑的持续骚扰而似乎更加明显了一些。
或许朱锡锟对短毛的评价言过其实,胜保心中暗忖道。
若能在此击溃甚至歼灭这股短毛先锋,不仅能解除黄榆店南面的威胁,更能大涨士气,震慑彭刚,整个战局都会因此而改观。
胜保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好!就依你之计!传令:全军上马!伊兴额!”
“奴才在!”一旁待命的伊兴额立刻应声。
“着你统领九百黑龙江马队,从正面发起攻击,声势要大,务必吸引敌军主力注意!但不可过于深入,以袭扰牵制为主!”
“嗻!”
“德勒克色楞郡王!”
“嗻!”
“着你统领本部蒙古马队九百,及伊兴额分出的九百吉林马队,从敌军右翼侧后发起主攻!务必一举突破,搅乱其阵!”
“嗻!”
“其余各队,随本官行动,作为预备,听我命令相机而动!”
“嗻!”
激昂的号角声和急促的战鼓声在清军阵中响起!
休息了快两个时辰的清军骑兵们纷纷利落地翻身上马,检查弓矢刀铳,脸上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他们坚信他们这支关外的劲旅将在平原上,再次上演骑兵碾压步兵的辉煌。
伊兴额率领的九百黑龙江马队首先启动。
他们排成密集的冲锋队形,呐喊着,如同决堤的洪流一般,朝着北殿军中军和左翼结合部的方向猛冲过去,蹄声如雷,烟尘蔽空。
几乎同时,德勒克色楞狞笑一声,拔出马刀,高高举起:“蒙古的勇士们!随我踏碎短毛!杀!”
德勒克色楞一马当先,身后,一千八百名蒙古、吉林马队发出震天的吼叫,如同一把锋利的弯刀,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绕过正面战场,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北殿军阵的右翼方向猛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