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芳抱着滚烫的劈山炮炮打了最后一炮,面对已经架着梯子爬上寨墙的清军,李开芳拔出腰刀,一刀将探上寨墙的一颗清军脑袋给开了瓢,嘶吼道:“弟兄们!北王就在路上!顶住!”
“儿啊!”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儿子敬文的脑袋被寨墙上悍勇异常长毛一刀给开了脑瓢,托明阿悲痛欲绝,险些昏厥过去。
缓过神后,气急败坏的托明阿举刀指着寨墙道。
“杀长毛!杀长毛!一个不留!一个不留!”
虽说坚守寨墙缺口处的太平军无论是南方的老兄弟还是为数不多的北方老兄弟都在拼死抵抗。
然而由于人数的绝对劣势和体力的逐渐枯竭,缺口处的太平军逐渐难以支撑,节节后退,清军的刀锋几乎要触及寨墙内侧。
“林丞相!顶不住了!”有一满脸是血,精疲力尽的太平军军官踉跄后退,高声呼喊道。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平地惊雷般的怒吼从后方响起:“天父看顾!杀清妖!上天堂!”
林凤祥留有一支四百余人由广西老兄弟组成的老牌面,这四百余人的精悍老牌面便是林凤祥最后的底牌。
前几次清军攻打黄榆店营寨,都还没逼得林凤祥动用这支老牌面的程度。
眼见这次清军的进攻极为凶猛,再不把最后一张底牌给打出来黄榆店就要丢了,林凤祥终于亮出了他的底牌。
林凤祥亲自率领着最后一批能动弹的精锐,朝缺口处的清军打了一轮排枪排炮后,便义无反顾地撇了火器,手持刀盾扑向了缺口。
形势危急,缺口狭窄,没有阵列,没有章法,两军狭道相接只剩下了最原始、最惨烈的刀对刀、血肉对血肉的搏杀。
林凤祥身先士卒,连续劈翻四五名冲进来的索伦兵,刀口崩裂,他却毫不在意,反手夺过对方的长枪,横扫一片。
林凤祥身边一名亲兵刀脱手了,便扑上去死死抱住一名清军,张口咬住了对方的耳朵,任凭刀枪加身也咬死不松口。
另一名被索伦兵放倒,爬不起来伤兵便用尽最后的力气,拉倒一名最近的清军,用指甲抓挠,用牙齿撕咬对方,最后摸索起地上的一块碎砖,用尽最后力气砸向清军的面门。
北伐军最为精锐的力量,在这一关键时刻爆发出了令敌人胆寒的的战斗力。
这种完全不顾自身伤亡、以命换命的打法,瞬间震撼了刚刚冲入缺口的清军。
尤其是托明阿从绥远带来的这批生力军,他们本以为自己是进来捡漏的。
岂料迎面撞上的却是这样一群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连死都不怕的长毛兵。
这一幕对他们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冲击,攻势为之一滞。
“顶住!顶住!他们快不行了!”
察哈尔都统西凌阿见状在后方声嘶力竭地督战。
就在这时,砰!砰!
十几声零乱却致命的铳响从寨墙上响起。
原来是李开芳组织了十几名装备有带膛线的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的北伐军精锐火铳手,朝一百七八十步外的西凌阿集火。
十几颗铅弹呼啸而来,其中一颗正中西凌阿裆部。
西凌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住了,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汩汩冒血的伤口,随即仰天倒下。
“西都统!”
和西凌阿一起在前线督阵的蒙古科尔沁部郡王德勒克色楞大惊失色。
连忙派谴亲兵把中弹倒地,生死不明的西凌阿给拽了回来。
在北伐军将士悍不畏死的反扑下,清军终于支撑不住,从缺口处如同落潮的潮水般退了下去。
连杀上头的托明阿也被亲兵拖着后撤。
托明阿挣扎着回头望去,只看到儿子冰冷的尸体被遗落在尸山血海之中,心如死灰。
随着清军后撤,缺口处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满地的尸体。
是役清军在付出了上千人的伤亡、阵亡参将参领以上高级军官四人、连主将西凌阿都生死不明的代价后,仍旧未能拿下小小的黄榆店营寨。
北伐军这边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才勉强守住了黄榆店营寨。
能站着的人不到刚才的一半,且个个带伤,筋疲力尽。
李开芳拄着卷刃的刀,大口喘着气,林凤祥左臂中了一箭,只是简单折断箭杆,目光扫过战场,满是痛惜。
四百多名最忠诚、最精悍的北伐军兄弟倒在了这里,其中不少还是跟随他们从广西杀出来的骨干。
更致命的是,经过刚才的激战,储备的最后火药几乎消耗一空,连火铳都快要变成烧火棍了。
此刻的清军大营,中军帅帐内的气氛极度沉闷压抑。
眼睁睁地看着攻寨部队从前线败退下来,功亏一篑的僧格林沁脸色铁青,背着手来回踱步,手里还紧紧地抓着一根马鞭。
他面前跪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将领。
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托明阿瘫坐在地上,仿佛失了魂,老泪纵横。
德勒克色楞、多隆阿则是低头默不作声,准备迎接来自僧格林沁的狂风暴雨。
“废物!都是废物!”僧格林沁终于爆发,一鞭子抽在旁边的案几上,震得杯盏跳起。
“投入这么多精锐,死了这么多人,索伦兵都死了一百多!连个小小的黄榆店都拿不下!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帐内无人敢应声。
这次进攻的惨烈和失败,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北伐军残部那最后爆发出的强大战斗力,爆发出的那股子不怕死的狠劲,让他们现在都心有余悸。
“僧王息怒。”德勒克色楞硬着头皮开口说道。
“林、李二逆已是困兽,此番反击不过是回光返照。他们伤亡定然比我军更重,弹药也定然耗尽。只需稍作休整,重新挑选敢死之士,一鼓作气,必能克竟全功!”
胜保瞥了一眼帐外的星星,也低声道:“僧王,我军虽受挫,但兵力仍远胜于寨中发逆。发逆经此血战,必已油尽灯枯。不如让将士们稍事喘息,包扎伤口,重整旗鼓。待天亮,集中所有精锐,不再留任何余地,发动总攻。届时,贼寇绝无再抗之力。”
僧格林沁胸膛剧烈起伏,待把火气稍稍压下了些,方才开口说道:“传令!各营抓紧时间休整,救治伤者,补充饮食!
将各旗营、各将麾下最悍勇、最敢战之士另行编组,赏双饷,许先登重赏!把所有剩余火药集中使用!天一亮就发动总攻!不分主次,四面同时猛扑!
本王亲自督战!有畏缩不前者,立斩!有先登破寨者,赏银两万两,官升四级!老子不要活口了!只要林凤祥、李开芳的人头!”
僧格林沁的咆哮声犹在帐内回荡,天一亮就发动总攻!不分主次,四面同时猛扑的狠厉命令刚刚下达,两名亲兵架着一个人踉跄入帐。
此人身着清军探马号衣,背上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仍在汩汩冒血,脸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正是从南方拼死逃回的哨骑。
“僧......僧王爷……”被霍尔卡宾枪重伤的蒙古探马艰难地抬起头,气若游丝地说道。
“襄……襄城县……丢了,短毛破城后……未作停留……大股……大股短毛正星夜北上……距此……恐……恐已不足三十里了……”
“什么?!”
“襄城丢了?!这么快?!”
“三十里?!”